达濠古城说沧桑

  2006年12月,中央电视台CCTV-4《走遍中国》摄制组来到濠江区达濠古镇,拍摄电视专题片《走进汕头·达濠古城探秘》,专题片用40分钟的长度介绍了这个全国保存最完整的袖珍城——达濠古城。专题片播出后,引起了海内外极大的关注,很多外地游客专程前来探访古城。自此,古城成为旅游文化和媒体一个热门的话题。人们议论最多的是:古城为什么要建这么小?能发挥御敌的作用吗?关于建古城的民间传说有依据吗?达濠人对古城的感情为什么这么深?很自然的,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至,为文赋诗,诗文频频见诸报章,也有一些专家学者对古城进行研究和考证。客观地讲,这些文章一部分是颇有见地,或能揭示一些历史事实。但是,更多的文章却是望文生义、穿凿附会,甚至生编硬造、以讹传讹。为了还古城历史真实的面目,需要把相关的历史资料作一个系统的介绍,不致谬误流传。

  为什么要建设达濠城

  达濠城始建于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熟悉历史的人知道,康熙朝非常重视海防建设,每一年都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构筑海设施,到康熙五十到六十年达至高峰。这都可从东南沿海大量海防设施的建造年代得到印证。关于达濠城,《潮阳县志》(光绪甲申本)载:“国朝康熙五十六年奉旨建达濠城,城在县东30里招收都,周围142丈,高1丈5尺”。招收都指的是古代达濠、马滘等地域的行政建制,与相邻的砂浦都合起来相当于现在的濠江区全境。与建达濠城同时期,还在达濠岛岸线上建有炮台三座,分别是:“广澳炮台,在县东50里;蓬澳炮台,在县东60里;河渡炮台,在县东50里。”在此之前,达濠岛已建有磊石汛营、角石汛营、狗母涵汛营、沙浦汛营、弓鞋石炮台等设施,总兵员达417名,建制为“水师达濠守备营”,隶属南澳总兵府。

  如此密集的海防设施用来抵御什么样的海上军事力量的呢?有一个说法说是为了对付台湾的郑氏集团。实际上是错误的。

  达濠岛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险要,正好扼住韩、练、榕三江的出海口,与大陆紧邻相隔一条窄窄的海峡,称为濠江。濠江通向南海的岬口叫“门嘴”,为进入大潮汕的水上门户,岛上丘陵逶迤,植被丰茂,渔、农、盐饶熟。所以,达濠岛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北宋以来,历朝历代均构筑了大量海防设施。这一战略要地,当然也是盗匪、海寇觊觎的。明、清之际,海上剧盗(比如林道乾、张礼等海盗)常常勾结倭寇侵掠东南沿海村镇,甚至县城,百姓苦不堪言。达濠岛处战略要冲,寇祸尤甚。在下尾寨就曾经发生过贼人杀人取血造船这一令人发指的骇怖事件。

  明清交替之际,郑成功军事集团拥台澎及东南沿海以抗清,为击败郑氏集团,康熙元年,清朝实行“迁界”政策,即沿海居民全部内迁百里,把沿海变成无人区,以断绝郑军的给养。达濠人邱辉聚众反“斥地”,踞濠抗清,后归附郑氏,曾受郑氏命于达濠设“大明潮州府”。康熙十九年,邱辉在达濠兵败退踞台澎,达濠方收归界内,正式列入清政府版图。康熙二十年,设“达濠营守备署”。康熙二十二年,清军攻克台湾,完成一统,从以上史实可知,建于康熙五十六年的达濠城及其他海防设施和对付台湾郑氏集团毫无关系,目的在于抵御海盗倭寇,保境安民。

  关于建城,有一个感人的民间传说

  考诸史籍,没有更多关于建造达濠城的记载。在潮阳县志中仅有上面引用的极简的一句话,但在民间传说中却丰富鲜活得多。传说是这样的:为加强海防,康熙五十五年(1716),两广总督杨琳上奏朝廷,请求在达濠岛建城卫以抵御敌寇。朝廷遂下旨着南澳总兵府负责建城事宜,任务着落到一位称为“许公”的地方官身上。按当时的城防规划,是将聚居人口较为集中的赤港、青林、达埠(均有寨,俗称“三乡”)三个村围在城内的,这样的话,要建一个很大的城(起码都要四、五平方公里)。许公进行实地考察之后,发现了两个大问题:一是达濠以渔盐业为生,依潮汐流水生产作息,城建成后,城门开关有制,必定给民众带来极大不便;二是达濠民众生活困苦,大兴土木建一大城实在是劳民伤财。许公便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在海边建一个袖珍小城应付,花费不多,又可向朝廷交差,然后把结余下来的建城经费用于修筑防潮海堤和避风港,造福民众。

  达濠城修建了大约一年多。一开始在建筑材料的选用上还是传统的青砖和石条,当地的居民告诉许公,用贝灰三合土来垒夯,墙体更坚固也更便宜。许公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方法是把海贝壳装在灰窑中煅烧一天一夜,浇水发成贝灰,掺入山上的黄产土,然后在厚实的夹板中垒夯,再用煮熟的糯米汤浇灌。这样,时间越久墙体越坚固。在潮汕地区,旧时代建房子很多都采用这种建造方式。事实证明,经历三百年风雨,城墙墙体依然坚不可摧。现在仍可清晰看到夯土墙中的贝壳和粘土,粘合度坚韧如故,要在城墙上钉一个钉子都非常困难(中央电视台采编人员在拍摄专题片时还不相信,找来铁锤钉子,一锤下去,钉子弯曲了)。

  故事的结局是:许公因违旨而畏罪吞金自杀,濠民感念其恩德,自愿集资建“许公生祠”于城前,永世祭祀纪念。现存有“许公祠”残址。

  谈谈民间传说的真与假

  首先,许公是谁?有一位文化人提出,“许公”即许颖。依据是《潮阳县志》(光绪甲申本)中职官表载:“康熙四十三年,福建漳州府海澄县人许颖任达濠营游击。”由此断言城是他建的。我认为此说极不严谨!姑不论康熙四十三年与建城的“康熙五十六年”相差十三年(一任游击有十三年以上的任职期吗?),可能性不大。考诸志书,许颖任达濠营游击在《潮阳县志》(康熙本)已有记载。“康熙本”县志编撰于康熙二十六年,也就是说,许颖任达濠营游击是在康熙二十六年以前,距建城时隔了三十多年!这是完全不可能。“光绪本”县志和“康熙本”县志存在着严重不相符的记载,而以史实“先载为取”的原则,应采康熙本之说。由此可见,许公即许颖不成立。建城官或者为另一许姓官员。由于史料阙如,恐怕这一点将成历史之谜了。

  第二个问题:许公擅自改变城建规制吗?这不可信。许公受南澳总兵指派,到达濠建城,从规划、设计、请款、投建到竣工需要一系列文书手续、报批程序,整个过程历时一年半,许公能一手遮天?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城池啊!在建设过程,上级(至少是南澳总兵府)多少次派员督查,难道没有发现?城池建成后,不合原规制的达濠城为何仍正常投入使用?要不出了这么大问题,除了杀头惩治,应即安排重建,事实上没有!我的观点是,原来规划的达濠城就这么大。这样规模的达濠城与沿海十余处炮台、汛营构成防护网络,同气连枝、互相策应,在军事上是完备妥善的。反之,把三乡围在城内的说法显然极不现实!因为当时,达濠岛上村居四十余处,星罗棋布,单独把三乡保护起来有什么意义呢?

  第三个问题:许公自杀了吗?我认为没有,现存祠址是“许公生祠”,“生祠”就是供奉活着的人,与许公“吞金自杀”是自相矛盾的。建生祠或是纪念许公的其他恩举。

  三百年来,达濠古城的沧桑变化

  应该说,达濠古城的建成,确实发挥了保境安民、抵御盗寇的作用,达濠再无战事的记载。一百多年后,随着汕头的开埠,发展重心北移,海防设施集中在汕头埠周边,特别是方耀倡建的石炮台建成后,达濠城及相应的炮台、汛营作用大大下降,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守备府、巡检司及后来的招收盐场渐次迁出,古城经历了历史的转型。

  在1920年前后,达濠陈氏宗亲购得城内西门边一片地皮建成了“陈氏宗祠”即会宗祠(现存老照片),不久,宗祠改建为群英、盛德小学。1939年日军侵占达濠,部队驻城内,将所有机构和居民(有几十户,多为前清来濠的小官吏后裔)请迁,并拆去全部民房。1943年达濠饥馑严重(即骇人听闻的“饿劫年”),日军撤防,当地慈善机构建办慈儿院于城内,收容孤儿。1949年,盛德小学复建。1950年,学校迁出,校址(祠堂)用作达濠区署(后改为达濠镇政府,达濠人民公社)等机关办公址。1957年起,先后在城内建影院剧、文化宫、小广场、篮球场、花圃等,区工会、侨联、文化馆等单位也设于城内。达濠古城成为达濠人民文娱活动中心和文化标志。

  在1958年后,曾经三次拆去城门和东南角、西南角2平台及部分城墙、石料用于围海造田,1983年修复城门、城墙,但东门已非原址。现存的古城墙风侵雨蚀,残破严重。

  不容讳言,很长一段时间内,古城管理失范,混乱不堪,部分城墙破损日甚,海内外有识之士强烈要求整治古城、修复文物,还城于民。历届政府都很重视,把古城的整治修复列入工作计划,但因种种原因未能付之实施。2014年,本届区委、区政府在林广华书记的力倡下,下决心克服一切困难整顿古城,即着组“达濠古城修缮管理领导小组”,正式把这项民望甚殷的工作摆上议事日程。区委宣传部、达濠街道各相关单位全力投入,戮力实施。乡贤林隆彬、林锦文先生积极响应,慷慨捐资,修缮工程队在黄鸿杰先生的带领下,卓有成效地对古城开展全面整修,修复“陈氏宗祠”,改造“濠城影剧院”,修筑园林景观。经过一年的奋战,城内面貌大为改观,今日古城,胜于昔日,成为达濠人民一处优雅的、富有人文气息的休闲去处。

作者: 
陈坤达
来源: 
汕头日报(201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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