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番畔”说“番批”的故事

  一封封的“批”,就是家家户户的一本本“血泪账”。这些“记忆遗产”,记忆的是“番畔”与“唐山”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

  因为今年6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韩国召开的“世界遗产大会”上对“中国侨批档案”申报“世界记忆遗产”(Memory of the World)进行表决,马来西亚的乡亲们一贯热心对侨批重要价值的宣传和征集,所以,趁着今年4月中旬邀请我去新山参加“三月初三锣鼓响”庙会传统文化活动之机,让我在新山的“中华公会”再讲一次侨批,为侨批申遗再添一把火。

  这次讲座,由领导新山潮州、广肇、福建、客家和海南五大族群的组织“新山中华公会”和南方大学、柔佛潮州八邑会馆联合主办,在中华公会的会议厅举行。晚上8点之前,开讲的时间未到,会议室内外已经来了几十人。我一看,上到七八十岁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下至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有。当然,来得最多还是一批五六十岁的中年人。其中,还有曾经见过面的老朋友。2008年,马来西亚潮联会曾经在全马进行过侨批的巡回展览和征集活动。当年的8月份,我应邀进行巡回演讲,在马来西亚的乡亲之间普及侨批知识,并为侨批的征集活动做动员报告。那次演讲,从马来西亚的首都吉隆坡开始,一路北上讲到怡保、霹雳州和槟榔屿。演讲的效果还不错,不少乡亲当场带来了家里珍藏着的一封封侨批,与大家一起分享。而这次来新山演讲,是为“中国侨批”申遗造势,得到了中华公会和潮州会馆等五个会馆和南方大学的大力支持,因为“中国侨批”,不仅仅与潮汕人的“番批”有关,跟福建人、海南人、广肇人和客家人也都有关系。为我主持演讲的是南方大学中文系主任安焕然博士,他是海南人。而柔佛潮州八邑会馆的会长拿督陈联顺的父亲是潮安人,母亲是福建人,因而他的潮州话里掺杂有不少福建闽南话的成分。

  演讲开始前一天的欢迎晚宴上,我们谈起第二天晚上要讲“番批”的话题,拿督陈联顺便很兴奋,因为在他的家庭里,就有一个个与“批”有关的辛酸故事。他问我,为什么叫“番批”。我说“番批”,也即是从“番畔”寄回“唐山”的“批”。他又追问:那又为什么把外国叫做“番畔”呢?我说,这源于我们祖宗的“大中华中心观”了。海外的华侨华人们称祖籍国为“唐山”,这个“唐山”与曾经发生过大地震的河北唐山没有关系,而与“汉唐雄风”的唐朝有关系。盛唐时“四海来归”,让皇帝有“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的良好感觉。我们的祖先漂洋过海去谋生,也忘不了自己来自曾经兴旺发达过的中国,所以,用“唐”来代表“中国”:中国人叫“唐人”,中国话叫“唐人话”,中国茶叫“唐人茶”,China Town叫“唐人街”。而与“唐”的指称“中心”相对,外国就是“蛮荒”之地,所以叫做“蕃国”。《周礼·秋官·大行人》:“九州之外,谓之蕃国。”后来可能带草字头的“蕃”字实在让外国人不太好接受,便把“艸”去掉而成为了“番”。外国的、从外国来的,都叫做“番”。“番畔(外国,海外)”的叫法就是这么来的。所以,来自“番畔”的钱,包括随钱而来的附言,就叫做“番批”。

  陈会长听了说:“从中国原乡寄来的信也叫‘番批’就不对了,我们通常叫‘唐山批’。”这倒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因为在潮汕原乡,侨眷收到钱和信后写的回信(从“唐山”寄往“番畔”)叫“回批”。却原来,“回批”到了“番畔”,便被叫做“唐山批”了,因为这些“批”来自“唐山”。陈会长说他家里还有一些“唐山批”,最近十来年的还有。我们听了很高兴,让他晚上把这些“唐山批”拿到会场上现身说法。

  第二天晚上演讲的时候,陈会长真的拿来了20多封“唐山批”。我压缩了自己的演讲时间,留下半个小时给陈会长。他拿着这些“批”,“字字血声声泪”地讲起了他家关于“批”的故事。

  陈会长的父亲是潮安人,在家乡结婚四个月便随亲戚到马来西亚“过番”谋生了。家里的“大妈”生下了他的大哥。而父亲在新山又另外娶了一位福建姑娘为妻,这就是陈会长的母亲。父亲有仁有义,对家乡的大妈和大哥牵肠挂肚,稍有积蓄,便给他们寄“批”。父亲“过番”50周年的时候,家道稍微殷实,陈会长便陪老父亲回了一趟中国原乡,让父亲与其新婚一别半个世纪的妻子和从来没见过面的大儿子相见。这场久别重逢的喜剧其实洒满了悲剧式的血泪,因为大家都知道:对于年近古稀的老人来说,再一次的分别,便是永诀了。过了不久,唐山的大妈便去世了。陈会长原以为赶快寄“批”、多汇些钱给大哥操办大妈的丧事就行了。可是倔强的老父亲不干,非得让陈会长回一趟家乡亲自替他给大妈送终。其实,这是老父亲让陈会长回到家乡替他赎罪。亲情这东西,血浓于水,有时候是“批”(钱)所不能代替得了的。

  演讲在陈会长的故事高潮中戛然而止,散会后大家还没有从刚才的故事情景中“走”出来,迟迟没有离开,都在继续交流着彼此家中的“批”故事。有的先生说,“批”是有的,就是里面写的多数是中国原乡亲戚诉苦讨钱的内容,不太好意思拿出来,“家丑不可外扬”嘛。我很理解,因为这一封封的“批”,就是家家户户的一本本“血泪账”。这些“记忆遗产”,记忆的是“番畔”与“唐山”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

  (侨批档案已于6月19日在韩国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国际咨询委员会上获得通过,入选世界记忆名录。)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3.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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