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上的大雅之城

潮州木雕上的吉祥图案

  品赏木雕艺术,是解读潮州文化的绝好方式。

  一座城市的气韵源于民心的自信,而自信的人们,从来不缺少一种品格,那就是优雅。神话传说、乐舞百戏、市井民生……潮州这座文化名城的大雅遗风,在各种木雕上随处可见。潮州的木雕做工精致,它们兼顾构图的经营、形象的刻划、刀法的运用、髹漆贴金等方面,不啻是熔雕刻与绘画于一炉的艺术。

  当我信步潮州的一些乡村,触目而及的老房子的脊、檐、外壁,它们通常饰以灰批、嵌磁、砖雕或石雕,而木雕则被安置在门、窗、前廊的梁架、柱头等显眼而又不受日晒雨淋的地方。在家具方面,大则屏风、几案、床榻,次则橱柜、椅凳,小至放灯芯、盛纸媒的筒子,莫不加以木质的雕饰。而在过去,与祭祀有关的神龛神轿,馔盒、炉罩、烛台等,更是木雕艺人们的用武之地。

  在潮州的历史风物之间穿行,我惶惑于自己见识的孤陋,时常会思考良久:我将如何进入这绚丽的木雕艺术,哪一幅作品会成为我透视这门艺术的窗口?答案还在艺术本身。我不时闯入建筑学和收藏家的知识苑囿,成为一个游牧者,渴望成为潮州木雕艺术的知音。我无法将这些鲜活的模特儿一个个数过来,而城市民博馆中那些木雕窗花老照片,给我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而我走遍张氏大院、俞家客栈、水陆码头之后,也未寻到那些经典木雕的踪影,估计它们已经流落异乡,我只能借着那些馆藏照片,在心中细数传统木雕的精妙之处。

  在黄己略的私人祠堂里,我惊异于木雕作品的瑰丽多姿。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图案,我不由浮想起当年祠堂建设的情景:在整个房子基本建成时,木雕师傅闪亮上场了。他们拿起竹子做成的 “五尺杆” 丈量工具,好一阵比划之后,在一个天井里,借着天光,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从树桩的去皮开始,锯成细料,用一只木工铅笔勾勒出各种图案,恭请黄家主人定夺。自然,荷花和螃蟹是必须的,那是“和谐”的谐音。潮州人自古讲究与人和谐,与自然和谐,而和谐的真正意图在于赢得发展的环境和机遇。一匹马和马上的人也是必须的,那叫马上成功。蟾蜍和桂树也是必须的,那叫蟾宫折桂……诸如此类,为的是讨个好彩头。相传,黄己略的太太爷以其文治武功,一举夺得了清朝初期的文武举人,那份轻狂和自得被几个木雕师傅雕成了“中举归来”的图案,做成了木质雕花屏风,一直流传至今。

  在黄家祠堂中驻足徜徉,我就是盯着那些雕工精细的花朵枝条和走兽人物,来想像潮州先民的模样,以及他们当时功成志满的心情的。每当游客来访时,黄家后人们就会指着上面的三两个图案,旁征博引地介绍着里头的寓意。然后,摇摇头感叹说,那得费多少工夫呀!当年五个一流工匠足足干了三年!

  在早年的潮州大地上,从事木雕技艺的人尚不在少数。他们大都是从县级的工艺厂里走出来的。市场经济兴起后,这些怀揣技艺的师傅们一夜之间下了岗,成了有力无处使的弃儿。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从事工艺美术的一群人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茫然之后,就又被重新唤醒了过来。他们的遗弃,在于一段时间内少人重视祖宗的遗留,那个被“青砖黛瓦马头墙”高度概括的南派建筑被真空了概念的时候。而他们的唤醒,更在于一个地方文化群的重新觉醒和价值取向的重新认定。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一个古老潮州又该用什么作为民族的认定而走上世界呢?可以是民俗学,但文化的东西却不是可以轻易捉摸的,文化的东西是仁者说有智者说无的东西,多少力所不逮。但一间间挺立着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依旧存在的文化遗产,却成了个无需高声语的活化石。作为潮州三雕之一的木雕也就在那一刻复活了。一间接一间传承民间艺术的工艺加工厂也雨后春笋般复活过来。

  胡小月也正是在上世纪九十年末,毅然决然放弃沿海城市优厚待遇,回乡创业的那一拔手艺人中的一个。一个花季少女竟然成了一名木雕学徒。凭着能吃苦肯耐劳和一份聪颖伶俐,小月一下子就成了饶平县工艺厂的木雕师。只是这碗饭没吃多久,工艺厂就解体了。小月只身去了海南打拼。几年后,在稳住阵脚并有丰厚待遇时候,家乡的潮派文化修复工作开始了。工艺人成了一个时代的骄子。她回到了家乡,办起了自己的金漆木雕工艺厂……一件件木雕艺术品从那双纤手紧握的刻刀中流淌出来,镶嵌在殿宇的一个个屋梁和框架上。我在与小月的交流中,没有过多关注挑、挖、刺、镂的木雕技艺,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她那双修长的手指上。她突然害羞了,说不要看,上面好多疤痕哩。她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干了木雕这一行,我的第二张脸没有了……是的,那一手深深浅浅的疤痕里,塑造了属于她,一个潮州木雕女艺人甘于奉献的艺术之“脸”。

  木雕是祖先遗留的艺术,是潮州人引以为自豪的历史,说白了也是祖先的历史。回想潮州的改革开放初期,建设者们用推土机吊车拆除或者粉碎了的木雕,实际上就是祖先留给他们自己的一个信物。他们在拆除祖先的遗物时,有没有认真想过,倘若祖先的灵魂有朝一日逡巡到此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够获得木雕的指引,准确地找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我此刻确实只想伴着南国细雨坐在凳子上看张家老厝里的木雕,等待着先民的灵魂再次从木雕中现身,然后倾听他述说他与祖先重逢的细节,分享他与祖先生活的快乐。毕竟,木雕是用艺术的沉寂抵御红尘世界的喧嚣和滋扰,是可以让后来人和祖先们的仁厚之爱得以绵延不绝的良好载体。

  回望潮州,我钟情于木雕上的民俗史诗,那百姓生活的优雅浪漫、富庶奢华,都气定神闲、流光溢彩地镌刻在历史画卷中。古老潮州的木雕图景,在历经一千六百年后依然光彩照人。木雕——这不老的潮州文化之魂,延续着传统艺术的血脉,流淌出城市美好而生动的未来。

作者: 
林文钦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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