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斋进入寻常百姓家——汕头埠茶事零拾

  工夫茶是潮汕的文化名片。工夫茶跟进开埠的汕头,从闲人,到雅士,到商家,到艺人,最后成为大众化,成为大众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内容,成为礼仪,成为艺术,成为文化,上升为社会文明活动。这个过程有一个世纪之久。

  近年来,写工夫茶的专著很多,不少作者认为工夫茶自古就是潮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愚人镇凯认为这观点不合事实。工夫茶久则久矣,但形成家家都备工夫茶具,户户每天都沏工夫茶的习俗,时间则只有短短的40来年,汕头埠是引领工夫茶大众化的中心城市。但这不是本文要阐述的,本文只记录一些流传在民间的汕头埠茶事的趣闻轶事。

  商铺的“营盘家伙”

  “营盘家伙”是一句潮汕俗语,也是歇后语,歇后部分是“摆架式”(虚张声势),营盘,指兵营,家伙,指武器,这句俗语的喻义,是必要的陈列和摆设。昔日的汕头埠较有规模的商铺,都备有一套工夫茶具,作为招待生意主顾的必需品。有人谐谑地称之为“营盘家伙”。传久了,讹读为“茶盘家伙”,此讹,却是歪打正着,但少了文化味。告诉我这个典故的,是我的小学同学林君的父亲林叔。

  1971年春节,我从粤东山村回汕探亲,特地带上半斤自己制作的土山茶到林君家“滴茶”侃大山。当时汕头埠正兴起工夫茶热,家庭工夫茶普及率已很高,但难觅好茶,日常饮用的是六分钱一小包(一泡茶的量)的三号混合茶。我自制的土山茶虽带苦涩,但鲜爽,有“山岩味”,于城市人来说,是“珍品”。林叔加入我们小字辈的茶话会,兴致很高,啜着土山茶汤,打开话匣子,说起当年事。解放前,林叔在镇邦街经营一家颇有规模的鞋铺,生意性质零售兼批发。铺内后面有个小小会客厅,也即生意洽谈室,会客厅备有工夫茶具。每逢做批发生意的客户来了,必定请到会客厅,煮水沏茶待客。林叔说:“我最近两年才学会喝茶,当年不喝茶,来客也大多不喝茶,沏茶待客只是礼节。客人走了,一泡茶往往只冲了一遍,并且没有人喝,但如果接着另一客人来了,你必须重新煮水换茶,以示对客人的尊重。”林叔说,永和街有一家洋行,陶家(老板)忘了给新来的伙计“上茶课”,结果坏了一宗生意。那天,陶家外出。有客户乙来谈生意。新伙计刚接待完客户甲,就往招待甲的这壶茶里续水,另斟一杯请客户乙饮茶。客户乙立即拂袖而去。

  工夫茶之于汕头埠行铺,其工夫可真讲究哦。

  近日,与吴锦文君茶话。他说,旧时汕头埠的行铺离不开工夫茶具。他的外祖父除了给人家当家长(经理),第二职业还开了一家经营批发绸缎的铺面。铺头备了一副工夫茶具,客户来了,他外祖父亲自沏茶待客,客人多不饮茶,只是摆设而已。客人走了,他外祖父就续水自斟自饮。有新客人来了,赶快洗盏换茶待宾。他外祖父是儒商(他外祖父是潮汕著名谜家赵吟风),喜茶,但如果没有来客户,是不会起炉煮水沏茶的。吴锦文先生的讲述与上述林叔所言互为印证。

  真正的品茶人

  谁是真正的品茶人?从前潮汕有句俗语:“坐书斋哈烧茶。”这句俗语用标准音解读是:坐在书斋品热气腾腾的工夫茶。书斋,是潮汕古民居的特色建筑物之一,是村庄中最雅净之处。书斋,并不仅仅是读书的所在,它更是男主人休息、会客、娱乐之所。住宅配套有书斋者,是富人,能在书斋里消磨时间者,是富且闲者。工夫茶,昔时是富人茶、闲人茶。

  汕头开埠,是新兴城市,工夫茶跟进汕头埠,书斋就没能跟进来,工夫茶进入行铺,只是被利用,真正品尝工夫茶的所在在哪里?几年前,一位华南师范学院的学生写了工夫茶的专著,她在文中说,在旧日汕头埠,工夫茶的主要展示载体是茶楼。我告诉她:“你这样说是没有根据的。昔日汕头埠的茶楼业是不成气候的。”根据《汕头市志》所载,民国二十三年(1934)汕头市区只有凤记、华记、高升三家专业茶楼(均设于旧公园前一带)。据住旧公园前的老人回忆,几家茶楼的营业状况均不佳,在汕头沦陷前后相继歇业。

  在汕头开埠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工夫茶在汕头埠扎根于:教书先生蜗居里,木雕、石雕、嵌瓷艺人的工地上;乌桥溪里的四肚运输船上;戏台后面教戏师傅的戏囊边。此外,有时在路边的候客人力车旁、街头补铜锅铁桶流动摊边,也能看到冲泡饮工夫茶的场面。显然,品工夫茶不再仅仅是富人、闲人、雅士的专利,不少劳作的艺人、小知识分子,还有一部分能赚“活水钱”的体力劳动者,诸如船工水手、补锅匠、人力车工人,也加入到喝工夫茶的行列。这支队伍中,不乏品茶高人,有的还是“破家阿舍”(破家,破落户;阿舍,潮人对“少爷”的称谓)。上世纪50年代中期,我见识一个老人,推着小手推车,穿街串巷呼喊“补铜锅铁桶”。每有生意,他就生火烧锡匙,同时摆出茶具,烧锡匙的红泥小炉上同时架着烧开水的小铜锅。一天,卖杂咸的坤叔指着他对街邻说:“他老是改不掉臭架子,年青时当阿舍,父亲吸鸦片,他整日泡茶,父子俩把家产都破完了。也好,不然,土改一定被评上地主。”1977年,我在三轮车社工作。一天,到位于外马路头海关宿舍大门口的三轮车业务站,沿路边停着一列候客的三轮车,其中一位老工人倚在海关宿舍围墙边点燃煤油炉煮水泡工夫茶,不时抬起头望着工友们发问:“谁想喝茶?”没有人理他。我想走过去看个详细,工友老郑拉住我,对我说:“别理这个臭品人。这个人解放前是剥削阶级,痴茶如命,后来破家了,带着茶盘家伙出来拉人力车,每天至少三泡茶。第一二三冲自己喝,第四冲开始收钱卖给工友,第四冲一杯一分钱,第五冲一分钱两杯……这样算来,他至少喝茶免出钱。剥削的本质不变。现在家家有茶,都不理他了。”

  工夫茶热始于1970年代

  工夫茶于汕头市大众化,始于上世纪70年代初。形成的条件有:1、煤油灯问世、煤油供油量不断增加,解决了燃料问题;2、茶叶供应量增加,每月每户有几泡(每泡12.5克)三号混合茶,节日能供应上好一点的二号混合茶,很多人还能通过各种渠道弄到远胜于三号混合茶的茶叶。3、“文革”进行了几年,大家早已厌倦了动乱,厌倦了看不清楚的争斗;群众业余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为避开是是非非,也为精神生活寻找出路,业余时间三五亲朋好友或者一家人围在一起“无事觅事”冲冲茶,说说“今天天气哈哈哈”是最好的活动选项,可以说,大多数“茶人之意不在茶”。喝工夫茶风尚很快刮遍汕头市,几乎家家购置了茶具。在此之前,一般家庭只在时年八节购一泡茶作祭祖拜神之用,用简单的器皿,不需工夫茶具。

  当时大量供应的是六分钱一泡的三号混合茶,市民戏称为“六分团”。这其中有个典实(我此处只是讲述历史,并不想沾染“派性”):“文革”中,汕头市有个知名度很高的群众组织,叫“工农革命造反兵团第六分团”,简称“六分团”,曾经是市民的热点话题。亲朋戚友在喝茶时,主人怕在座不同观点的客人提及这类话题引起争论造成不和谐,总要提醒大家:“我们来食六分钱,免谈六分团。”市民渐渐对“文革”厌倦了,对有关话题厌倦了,以有六分钱一泡的混合茶为幸福。这种茶又苦又涩还带酸味,人们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把这种茶戏称为“六分团”(“六分团”现象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现象),说明人们对当时时局的心情是又苦又涩又酸的。

  “六分团”的茶汤浓浓如中药汁,但久泡了,也会淡而无色,当时物质紧缺,不可能半天换几次茶叶,不换吧,又恐有慢客之嫌。为解决色淡变浓的难题,终于有人发明了加干茶虫。就是把茶树上的虫抓来晒干了,放几个到茶冲罐里,茶叶立即变得浓艳,但没有味道。幸亏不久“四人帮倒台”,紧接着刮起改革开放春风,吹活了中国的经济,“茶虫造假”才没有继续下去。

  茶米铺轶事

  潮人称茶叶为“茶米”,称茶叶店为“茶米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的汕头埠,茶米铺是不多的。我查过上世纪40年代的汕头埠电话号码本,专业茶米铺安装电话的只有两家:永泰路75号林品珍茶行(还有林品珍茶栈,在万安街,可见这一家的规模较大);至平路43号的龙凤茶庄。除此两家,我知道还有:升平路的锦芳,安平路的陈泰丰,至平路的国珍。

  2008年,我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里见到一个方形木盒子,是茶叶包装外皮,木盒上大字写着“锦芳”的招牌名,小字写着地址:中国汕头升平路。因为禁止摄影,我没有留此存照。“锦芳”茶米铺旧址还在,长期一面卷闸门紧锁着。

  “陈泰丰”茶米铺现在是香腊味店。上世纪50年代上半叶,它还是茶米铺,室内连同“五脚砌”骑楼下(步道)是水洗石,这在当年来说,是很豪华的装修,它的灯光比左邻右舍明亮,一到晚上,周边的孩子都喜欢到它的铺前(五脚砌)玩,打烊后,总有流浪的人到这里投宿。店家不仅不会赶跑门前流浪者,还经常给这些需要帮助的人送水送粥。

  “国珍”茶米铺在至平路,已经拆建了,融进“万安花园”住宅区。“国珍”这招牌的由来有一个民间传说:“国珍”未成为“国珍”之前,生意并不兴隆。一日,陶家闲坐铺头品茶,忽然来了乞丐,讨了剩饭吃,还讨茶喝,陶家笑着给予,以礼相待。乞丐侃侃而谈,对茶很内行,原来是精于茶道、痴茶如命的破家阿舍。陶家留下乞丐打理业务。乞丐向陶家出谋献策,筹得巨资,带往福建武夷山,设法接近武夷山寺庙的长老,经过种种努力,一年后,终于取得长老信任,得到半斤正庄大红袍岩茶,敲锣打鼓护送回汕,珍藏于铺头,成为镇店之宝,将门前招牌易名“国珍”,自此生意兴隆。这毕竟是传说,只能姑且听之,但在万安花园物管处任职的庄意光先生告诉我,这传说的真实性很大,“国珍”的陶家还为一个女儿起名“国珍”。

  龙凤茶庄是当年汕头埠较大的茶行,还附设有食品部。老板姓梁,梅县客家人。梁老板是儒商,喜欢书画艺术,把赚到的钱大部分购买书画作品收藏起来。这批藏品后来经专家鉴别,多为赝品。受骗的梁老板,痛定思痛,将一个儿子培养成为画家。这位成名画家,就是梁留生先生。我市神童书法家、画家李照东先生,曾经师从于他。

作者: 
鄞镇凯
来源: 
汕头日报(2011.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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