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错误”的杨子良们

  潮丑的工课,令人爱煞,这是在成年之后,年幼时,各类的丑,总之是谈不上喜欢的,哪怕那些善良的丑,如《金花女》的官袍丑驿丞、洪妙的众多令人绝倒的丑戏(其实洪妙的行当更准确地说应归于老鹅,即老旦),无非觉得可笑罢了,可见骨子里,自己还是蛮庄严的。而十类潮丑的诸多角色里,好多是心里抗拒的、不喜欢的。比如《荔镜记》中的林大、《苏六娘》中的杨子良、《闹钗》中的胡琏,诸如此类的花花公子。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道德评判,其实是被灌输了。不独我,我听过蔡锦坤的小儿子蔡建龙说过一次经历,那时适逢“文革”过后,古装戏解禁,一些传统剧目重上舞台。一天演《苏六娘》,蔡锦坤拿了两张票给两个儿子去看戏。锦坤师父是名丑,在《苏六娘》中扮杨子良。戏院里坐满了引颈以待的观众,按捺不住的热烈,又带着充分的、不计较的耐心,对待一场期盼已久的好戏,兜里已揣有一张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坐在满足而欢悦的人群里,俩儿子也很兴奋——原来老爸做的是这样出头露面的事情!

  等到老爸出台了,全场“哗”了一下。潮汕观众看戏,赞叹时,不大声喊好,也少有鼓掌,对于含蓄的潮汕观众,那样太贸然,也太突兀,但他们会集体性地反应,因为并不整齐划一,听起来便有些哗杂。小儿子伸长脖子看了一下,就把头埋低,这是父亲吗?他的模样……真丑!脑里冒出平日父亲的威严形象,再比照一下台上那个强横的没点正经的父亲,他迟疑着,心里终于大胆地怀疑起父亲来。他低头瞄了一下哥哥,他也一样低着头。耳边不时就“哗”地一下,并伴着快意的笑声,但这出戏,看得哥俩难受!蔡建龙后来当过一些年的潮剧演员,演的也是丑角。

  要等到以后,我才能明白,艺术的美和道德的美,是两回事。我小时候曾经很同情那些演坏角色的演员,想不明白,是怎样的生活需要才能让一个演员去接受这样倒霉的事儿?

  总而言之,情绪是完全让戏拿住了,它想让你爱谁你就爱谁,否定谁你就否定谁。编剧的观点就是观众的观点。所以,大家一致地都讨厌杨子良和林大。

  其实,杨子良做错什么了?他父亲帮揭阳吕浦的苏员外打赢了官司,高兴哇,就喝酒庆贺,席上苏氏族长趁兴建议,让两家联亲。年貌、门第都是相当的,于是定下亲事。等了些日子,杨家等不到消息,杨子良就到吕浦讨亲。结果苏家想悔婚,杨子良就不高兴了。他可以不高兴啊。结果他就提到告公堂。这也不算什么过错。后来族长出面定了三天的期限,三天后,六娘要随花娇嫁往杨家。等到第三天晚上,杨子良却娶不到新娘,他的未婚妻投河自尽了。没有解释,更没有抚慰,众人见了他,像拿住了凶手,把他当成泄愤的对象,连他的同盟族长也弃之独逃。知晓内情的观众安坐着看台上众人数落杨子良,把他追打得像丧家之犬,心里觉得特解气。

  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杨子良,他的做法有悖常理?没有吧。他的行为也就是正常人的行为而已。但观众分明地不支持他,反而支持那没有明媒正聘、不合手续的郭继春和苏六娘的婚事;他们是跟苏郭站在一块的。

  编剧的偏心于此可见。当然编剧有这个权力,他费心地编了这样一出戏,就是想请君入瓮,这个过程,如果观众觉得舒服,值了,并无不妥。关键是,编剧为什么要委屈杨子良们。

  也许在以矛盾冲突为基本要素的戏剧里,结合当年强调阶级斗争的时代要求,在歌颂的正面人物对面,必须立一些反面人物作靶子,杨子良们无可逃脱地成为美的反衬,被塑造成面貌和心灵都丑陋之辈,大人小孩看戏倒是一目了然,一个人如果长得不好看,带累他也成为坏人,反之,一个人若道德堕落,也必是丑的,至少是奸邪满面。杨子良们的不幸,用一个现代词汇来形容,叫“政治错误”,所以,即便他们行事不算差错,也要把他们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于是,便理直气壮、堂而皇之地丑化他们;而有着同样时代语境的观众,也不起一点怀疑、不带一丝反对地跟着走下去。

  只是,编剧的话语权会因为这样的偏见而伤了公信力。时代的产物,作品是,作者也是。不宜苛求也。

作者: 
梁卫群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5.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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