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植物命名看潮州文化的地域特点

  潮汕地区地处南亚热带,植物资源丰富,历史上有很多中外植物家曾到潮汕地区采集标本。植物学家关注的是热带、亚热带的植物新品种,作为普通人,倘若换个角度,从植物的命名来看,也可窥见潮汕独特的人文特点。

  重视形象思维,使用文学的比喻手法,是潮汕植物命名的一大特点。

  试以萝卜为例,国人早从唐朝即通称莱菔(即今人所俗称萝卜)的这种十字花科植物,潮州人偏偏谓之“菜头”。大略推究之,是因为萝卜的须根硕大如头颅,故称菜头,更妙地是由菜头引出“菜鬃”—鬃者,髻也,比喻萝卜叶子像头上未加梳理的“髻”,这倒使全国统称的“萝卜缨”,形象性显得略逊一筹。再看:番木瓜,潮人称之为“奶瓜”(或“乳瓜”)。盖此乔木之果实有乳汁,更兼果实有治产后乳汁不足之效。凤仙花因花色淡红如涂指甲之胭脂而称“指甲花”;荔枝因果实状如莲蕊倒垂而称莲果;菱角因菱叶与荷叶相仿佛而称“莲角”;落花生因豆荚生长于地下而直称“地豆”,更加显豁。香蕉叫“弓蕉”,一个“弓”字活画出一梳蕉果呈弧势生长的特点。鼠曲草叫白头翁(或鼠曲棉),一个棉字,点出其种子包着的棉絮状物,如田野地头踽踽而行的老翁的如霜之鬃!或者,更干脆的,来个“组合”比喻,荸荠称“钱葱”,大概指它的地下的茎略似于鼓状铜钱,而长于地面的叶子像葱,至于“龙眼”,全国性通用的学名称益智、桂圆,而潮人竟称之为“龙眼”,大家虽没见过龙,但晓得龙的眼珠是圆的,这就够了!其它像木薯称“树薯”、“蕃葛树”,卷心菜称“包菜”、“哥苈蕾”,柽柳称“丝柳”,皆缘于同样的“命名原则”。

  讲究一字(词)中的,简洁明了,是潮汕植物命名的另一特点。你看,晚香玉属石蒜料,是一种兰,又是夜间开花,便称“夜兰”;红豆蔻属姜科,长于南方山野中,便称“南姜“——许多外地人都不明白南姜为何物。须知这是潮人烹调菜肴时去除鱼腥味的主要佐料,舂制家常小菜橄榄散的“当家”配料,在潮式烹调中居功至伟。至于凤梨(菠萝)称“番梨”,花椰菜称“洋菜花”,凤凰木称“番金凤”,单看那番、洋一类字眼,便知此类植物,是从外国来的“侨裔”而且早已入了我中华“国籍”了。至于洋葱,在潮汕大概是由华北引种来的,故“洋”字也让位于本土化的“北”字了,称“北葱”。我听说过一种供观赏和药用的植物,外地人都叫锦葵,而潮州人独称其为“南京梅”,是从南京引种的,还是另有寄意,就不得而知了。

  在必要时,精当地抒发文学情思,是潮汕植物命名中的另类“高品位”手法。比如,属仙人掌科的昙花,潮州人称之为“月下待友”,这是多么传神而带诗意的一个名字,它点明了此花晚间开放,翌晨即萎的“行状”,大有苏东坡“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动人情韵。桃金娘,这种在普希金的诗歌中多次出现的似乎带贵族味的植物,据《潮州志》记载,称“多妮”(一称“多年”),前者是一位活泼美丽的“山姑娘”,后者则是一位长寿“老者”,总之,非常有潮汕文化韵味。原产于马来半岛和印度尼西亚的洋蒲桃,果子分鸡蛋黄、粉红二种颜色,色泽如画师蘸墨缓缓“晕”开在宣纸上,过渡极其柔和,潮州人给它安一个“朦胧”体的名字,叫“粘雾”、“香雾”(台湾人则称这为“莲雾”),真个是月迷津渡、雾失楼台,用当今新潮话说,是“帅呆”了,“酷毙”了!罗勒(广东人称九层塔),一种气味极香的草木,乃是潮州菜中用以炒鲜海蛤、■豆干等用的芳辛佐料,潮州人将“冠军”级和称谓给了它,称作“金不换”!另有一种朱槿,《本草纲目》中称其为扶桑,是一种大灌木,全年开鲜红色的花朵,供观赏或用作绿篱,也可作药用。对于此种引种植物,潮州人竟然唤作“贼头花”、“折头花”,意指此植物粗贱、生命力旺盛,花枝随意折断,不久又在“伤口”处重新长出红花来,大有阿Q那“砍头疤口碗样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气概,极富于文学韵味。

  大凡植物之命名,始创者根本无从查考,或者是粗通文墨的药农,或者是读四书五经、今古贤文的乡间秀才、塾师,对某种植物一经定名,一传十、十传百地叫开来,也就约定俗成,成为地方“经典”的叫法,历经千百年而不轻易变更。这亦是地方传统民间文化深厚积淀的一个方面,若是将某种植物的名称与全国的规范通称加以仔细比较,当可发现其差别所在,真个大异其趣,并对这种涵盖着地方文学意味的现象发出会心的微笑,玩味不已。

作者: 
陈放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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