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方存史——读《饶平诗词荟萃》

    煌煌大书《饶平诗词荟萃》已经读过;更置床头,时或把玩,每每归思难抑,并有感悟于字行间,不吐不快。
 
    大书诚如郑光天先生在序中所指出,比之《饶平古今诗词选》、《饶平当代诗词选》,“内容更加丰富”,“它不单荟萃了饶平1300多年的诗词代表作,珍集我县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而且从一定角度上反映了自唐宋以来历代的盛衰兴替,展示了饶平的名胜古迹与地方风光,描绘了独具特色的人情风俗,歌颂了各种各样的典范人物”。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大书的价值将弥彰弥显!
 
    饶平自明成化十四年(1478)建制置县以来,人文日趋鼎盛,无愧海滨邹鲁。唐宋时期,一位张夔,一位陈璧娘,曰男曰女,俱是惊天动地式的人物。张夔清介有政声,高宗曾书屏曰:“南有张夔,北有周昕。”陈璧娘巾帼节烈,至今辞郎洲形胜地,犹然教人临风怀想。有明以降,志士仁人,星炳云灿,蒸蒸然矣!“后八贤”的梁应龙、杨任斯而外,尤以东里人才为最,曹宗、周用、陈天资、黄锦……一个个光辉的名字,“链接”还有行状、作品。至近现代,詹安泰、张竞生并为“双雄”,乃大师级人物,声名远播海内外;辈序略晚些的汤擎民、王杏元诸贤,也占有学界、文坛重要一席;尤为难得的是“家园守望者”系列,其间有詹昭清和“金中饶人四贤”,更有才人咸集的“饶风诗社”诸词丈令我等“本籍旅外”一族钦仰高风!感谢科庭、广良二位先生创造性的劳作,《饶平诗词荟萃》的价值就在于———为一方存史,为志士立碑!
 
    览卷之际,每多浮想。詹安泰先生是我在中大中文系上学时期的老师,讲授《中国文学史》,因为划为“右派”,遭受罕见的师道上的屈辱。记得某次上课,同学们听从安排,不给“右派”教授起立。詹先生毫无思想准备,一时呆在讲台上,等他反应过来,全场鸦雀无声,只见他慢慢地从上衣兜里掏出老花眼镜,轻轻地打开讲义,好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可声音忽然喑哑。那堂课讲什么早已记不清了,残存的印象是黑板上写满了古诗词里“愁”和“恨”的名句,从李后主到纳兰性德:“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詹先生屈辱甚矣!如今,《饶平诗词荟萃》为詹先生辟出专辑,还詹先生应有的历史地位,大有见识。
 
    由詹先生想到他的挚友庄启祥先生。庄先生的坎坷比起詹先生更有过之,不必赘述。庄先生是我的“同年”兄庄序殷的父亲,是我的“同年”父。1957年,我考入中大中文系,庄先生出狱不多久,惨白的脸上泛起生气,他为我给詹先生写了一封推荐信。孰知我一脚踏入校门,詹先生已成“右派”。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吓得我不敢去见心目中的偶像,那封推荐信在保存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被我毁掉。清夜扪心,我为自己的懦弱悔恨不已。二十多年后,庄詹二位先生均已作古。我出差回到十足沧桑的母校,在校园东区的临时宿舍,见到景况凄凉的詹师母,追述前情,我深深自责。詹师母潸然泪下,却又劝慰我“勿恁般想”。此后,我与詹先生的长子伯慧兄有过一面,却匆匆。我与庄序殷兄虽然时通音问,却又天各一方。序殷兄告诉过我,当局多次派人搜集父亲的作品和手稿,可惜片纸无存。我于是惨淡地想起,“同年”妈当年嘱我把典籍文物搬到北京,我嫌重怕累,更不预“文革”横祸,只带走陆放翁、黄仲则、纳兰性德等人的集子以及《诗韵合璧大全》、《词律》之类的工具书。当我翻阅《饮水词》,读到“同年”父昔日密密圈点的词句,总要怆然揣摩圈点者斯时的心境,试看圈点中的纳兰性德的文字:“别来我亦伤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何等悲怆苍凉!感谢《饶平诗词荟萃》收录了侨居泰国的余受益先生的诗词,其中《述怀答启祥》、《感旧和庄君启祥》等诗,多少为庄先生的才智留一点影响,然而和诗见在,元玉阙如,又不免平添几许惆怅!
 
    《饶平诗词荟萃》宏篇钜制,从所选作品可见编者的眼光不凡。作品上下限达千三百年,题材相当广泛,而入选的大都贴近生活,当然,古代的篇什资料奇缺,会尽量多入选。因为是旧体诗词,体裁上自当严守传统,集内极少错韵或失律,而风格上则各自标新。浩繁卷帙中,内容颇多样,有由衷赞美的,也有刻意针砭的,意趣则各异,有宗阳春白雪的,也有尚下里巴人的。尤应指出的,此书更有其他选本所少见的一个特点,虽然关注名家,视野并及黎庶,廊庙和蓬蒿共处,耆旧与新锐齐辉,集内诗家及于教师、医生、工人、农民、渔民、市民,具体而微,乃至于经济师、造船工、泥水匠、养蜂人,还有谜家!这固然缘于人文饶平人才辈出,也应归诸编辑们有一种文化平权思想。

作者: 
NULL
来源: 
潮州日报(2003.09.17)
浏览次数: 
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