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子桥遐思

    
    儿时的世界,就是我眼底下的一切。那时在我的心目中,湘子桥是世上最大的桥;开元寺是世上最大的寺庙,四大金刚一张口,就能吞没整个世界。可是,由于寺是开元年间唐玄宗为了崇佛而修建,时间与目的太明确了,故多了些现实,少了点想像,反不如湘子桥那般浪漫。我的童年,就是伴随着有关桥的神话传说一起成长的。它给我无限的想像天地,幻想的空间。
    “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二只鉎牛一只溜。”这几乎是潮州婴儿的启蒙语言,未出娘胎至襁褓之中到呀呀学语,这民谣一直淫浸着每个潮州儿童。童年是人生求知和好奇的开始,什么神仙老虎鬼,都是百听不厌的故事,而我脚下的这座桥,正凝结着造桥的神仙的故事:
    韩愈有意在恶溪上造桥(怎么又扯上韩愈?不知道。)但江流湍急,无法施工,求助于侄孙韩湘,商请八仙与广济和尚一同造桥,广济负责西岸工程,八仙负责东岸工程。
    为早日建成,双方各施法力各显神通。广济和尚到桑浦山上,对石头念起咒语,石头顿成羔羊,被赶往潮州;东岸的八仙也到凤凰山上,施法点石成猪,赶往工地。李铁拐因跛脚走得慢,被晦气冲坏法术,所赶猪群霎时变成小山,是为猪山;而广济和尚呢,因一人赶羊难免顾此失彼,等寻到最后二头羊时,又被贪心贼主冒为己有,引领回家,在经过自己百亩良田时,两羊不肯走动,财主用鞭一抽,羊儿顿时变成两座山头,将财主及其良田,一起压于山下,后人称该山为“乌羊山”。
    八仙少了一群猪,和尚又缺二头羊,桥东桥西无法合陇。斯时,只见何仙姑把手中宝莲花抛向江中,花瓣散开,化成十八条梭船,浮于水面;广济和尚一见,即将手中禅杖抛出,化成一条大藤,绑住十八梭船,架成一条浮桥,把东西两岸连接起来。后人因称该桥为湘子桥或广济桥。
    后来,据说为了镇水,更铸成两头 鉎牛。其中一头,说是天雷一响,它就逃逸。其实,它是被洪水冲落江的。显然,鉎牛也赶凑浪漫的热闹。
    我爱韩江,她是我的母亲;我爱湘桥,它是我儿时的玩伴。每当外婆生日,或有迎神赛会,就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每次到塘边村,就会经过这十八梭船廿四洲,先在鉎牛脚边摸一会,默想中骑上了牛背神游天地,或潜游水中搏杀鳄鱼,游兴未了,母亲一声快走,只好不情愿地离开。下了石阶,看见梭船,兴奋中枢又被催动了,这十八梭船那,是何仙姑的宝莲花瓣变成的。曾经,我也掰花荷花瓣,念念有词,叫声变!可荷花瓣还是荷花瓣,一点无动于衷。我知道,我缺乏仙气,因此就想一心学仙,无论怎样学、怎样变,总也变不出梭船来。因此,我服了,怏怏随之而来。可是,一想到回程路上,廿四洲上有摆卖甜品的店铺,我就等着这一刻;一到此处,我的脚就重若千斤,再也走不动了,手向袋子里掏出刚才舅父舅妈们给小外甥的利市钱,手也痒了,喉咙也痒了,大人们只好顺从了。前面桥的尽头,是黑洞洞的东门城楼,我寻思着:八仙和广济和尚还在吗?还住在里面吗?还在斗法吗?谁胜了呢?广济和尚手杖化成的藤索,听说给红毛鬼子骗走了,换成铁索给我们。这毛鬼子都不是好人,长大了我一定要找回来……
    儿时的记忆浪漫又温馨,可惜光阴如流水,一去不复返,六岁的孩童,如今近古稀,去国离乡几十年,怎不教人唏嘘。
    不知怎的,儿时读过一首古词,此刻又涌上心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丝罗帐;壮年听雨客船中,江阔云低,断雁听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喜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风雨滴到明。”作者以人生“听雨”三个阶段,来抒发人生不同的遭际和感悟。
    少年阶段,是个公子哥儿,无忧无虑,在歌楼听歌作乐,并未尝到人间苦涩;青壮年时,需为生活奔波,行无定踪,也许在洞庭湖边,也许在泗水渡头,听到字雁嘶叫西风,能不叫人断肠?而今,檐雨不缀,栖于僧舍之下,回首往事,感悟人生,看破红尘。与僧谈经论道,也属快事一椿。但我看,还是太悲观了。我只想借用该词中的人生阶段而非它的消极面,词中感怀,颇多似我,故易引起共鸣。少年时期,听雨歌楼我未之试也;倒是喜雨,一遇倾盆,即光着身子,嬉戏雨中。听大人说,我命缺水,火气太旺,故他们也不太在意我嬉水。而我在意的,都是关于造桥的传说。深思之后,觉得点石成猪羊此法甚善,解决了运输问题,是我最感满意的;惩罚了贪婪的财主,也是大快人心;稍感不足的是:李铁拐即是神仙,为何仍会掉队,要不掉队,桥不就全好了吗?这样一想,对李铁拐倒有点遗憾了。
    人到中年,许多事物都可用历史和科学去解释,但我的心中,还笼罩着儿时的阴影:广济和尚那手杖变幻的藤索哪里去呢?在伦敦的铁索桥上,在旧金山的拉缚铁索中,可有当年广济和尚的藤索?何处,有它的踪影?在这世界上,我曾苦苦寻觅,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它就藏在我心里,永远地藏在我心的深处。
    通过历史我们知道:广济桥是中国四大古桥之一,且也是当时唯一的启闭式桥梁,它充分说明潮州先民的聪明才智。但难道仅此而已?
    韩江、广济桥与中国历史的纵横关系又如何呢?又是什么样的历史契机,使从中国的南方蛮荒地飘来了一批又一批潮州人,充塞泰国,足迹布满中南半岛?又是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中国最有名的生意帮派里,继晋商、徽商、沪商(宁波帮),广州帮之后,潮帮异军突起,锐不可挡,登上了中国和国际舞台?是凤凰山韩江水的灵气拈来了人杰?还是人杰带动了地灵?每当看见或者想起韩江,我就仿佛听到母亲河的呢喃叮嘱:孩子,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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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太深
来源: 
潮州日报(2007.6.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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