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山石刻

    
     潮州西湖葫芦山的摩崖石刻,是广东省内最负盛名的两处石刻群之一(另一处是肇庆七星岩)。葫芦山高不过数十丈,方圆不过几里,其间两百多处石刻,明代以前的就占了一半,最古者刻于唐代。石刻集各体书法,其内容繁杂,有纪游、写景、即兴抒怀的诗文,也有历史事件的记述、祷告、醒世文章、府衙文告和社坛禁示、科举功勋的题名,以及庵寺、井泉、怪石、岩洞、峰谷的题名等等,不一而足。湖山的沧桑变化,潮州的人文史乘,都可从石刻中找到某些踪迹和积淀。    
     葫芦山半山腰有处大石刻,写着三个一尺见方的楷字:“李公亨”。此处原有一座亭叫做“李公亭”,但因年代久远,早已倒塌。此亭纪念的“李公”是谁?一说李公是唐贞元十二年(796年)由御史丞贬谪为潮州刺史的李宿(李宿重视农桑,曾经在葫芦山南岩建了一个“观稼亭”,此亭乃葫芦山第一处建筑)。另一说,“李公”是唐大历十二年(777年)贬为潮州刺史的李皋。李皋“素性勤俭,能知人疾苦,参听微隐,尽得吏下短长,赏罚必信,所至常平物价,豪右不能擅其利。”(《潮州府志》载)。古代传媒载体有限,史志行文简洁,难辨纪念的是哪位“李公”?只能肯定是一位对潮州地方有过贡献的“李公”。    
     葫芦山北岩西侧山腰的树荫下,有一块高近2米、宽约30多米的石头,上有十六行134个刻字。这便是北宋天禧年间(1018年)的潮州郡守俞献卿的《葬妻文》。    
     据考,宋时之火葬葬礼隆重,为豪贵所崇尚。俞妻张氏自嘱“妾其逝矣,厥躯愿勿以火烨,但得土覆而足矣。”“毋厚葬,虑久久贻患于泉下,乃自择弊衣数事,俾燃铁箸回环以烙之。其首饰之具悉以锡为。” 清廉勤政的俞郡守“嘉其言达,故不违其命……”,节约治丧。此文写出了郡守夫妇之间的真挚感情和崇尚节约的生活信条。可略见宋代潮州殡葬文化之一斑。    
     葫芦山东麓半山腰立着一座“雁塔”,塔下山上原有两个大约半尺的正书“雁塔”,旁署小字“景四年书”。塔周尽刻着中榜者的姓名和科举的名称。如“嘉靖辛卯科”状元林大钦,“嘉靖丁西科”会元林光祖……此塔颇有长安城外“雁塔题名”的遗风!历史上的潮州科名鼎盛。如今的潮州人重视教育的传统可说是由来有自。    
     葫芦山的南岩,有一个天然结构的大石洞,高一丈多,宽十六步,可容几十人。洞内分前后座,前座是佛院,后座恭奉李伯阳(即老子,也称李老君)的神位,因为老子有乘青牛而西出函谷关的故事,故此洞叫“老君岩”,又叫“青牛洞”。洞中石罅有路可通天门,直上岩顶。洞外峭壁上刻着“古瀛洞天”四个大字。细究之,早在南北朝时期的梁末陈初 (约公元六世纪的中叶),岭东曾设立过名叫“瀛州”的行政区域,管辖义安(即潮州的前身)、梁化、东官三郡治。怪不得潮州古城也被称作“义安旧郡”、“古瀛州”。而潮州一名,则由韩愈祭鳄之后,才愈有名而渐趋“定型”。看来,城市的命名,都有其独特因由。    
     葫芦山顶,刻有《王源除怪石诗》和《王源除怪石记》两篇诗文。王源是福建龙岩人,明朝宣德十年时任潮州知府。他主持修复潮州“济川桥”时苦于缺石料。恰巧城里人传说葫芦山上有两块大数十围、高数丈的大石,斜斜向城内,主嚣讼火灾。王源力排迷信恐惧之说,宣布“我先动手,若是招惹祸灾就别动它;若是平安无事,大家就该动手了。”说完又取笔在石上大书:“敕广东潮州府王源除怪石”。其后,兵勇民众跟着打掉怪石,取材造桥。几年间在韩江增建五个桥墩,并在桥上建立廿四座式样各异的楼阁,“济川桥”也改名为“广济桥”(即俗称“湘子桥”)。    
     王知府为民造桥值得褒扬,然而,一座举世闻名的湘子桥,从设计到施工,知府岂能独揽其功?杰出的工程技术人员,只能略而不计了。中国的史乘人文,自古如此。    
     葫芦山东侧有寿安岩,“寿安岩”三字下端,刻了两行诗:“有客重来山柏翠,何人不爱洞湖清。”岩前横卧一块大石,上面横刻着明朝万历年间下二个举人的名字。相传勒石留名的十二个举子,明亡时失去气节,有的还图功名而做了清朝官。当时,潮州人常指着石上名字骂声“汉奸”。某夜电闪雷鸣,岩石崩裂,崩掉的恰巧是刻着十二个举人名字的那半片。那些名字却横倒下去。被劈石块的新切口上,当即出现了前面提到的两句诗。“有客重来”是说外族再度侵占;“山柏翠”、“洞湖清”依谐音可解为“山破碎”、“痛(恨)胡清”。诗句何人所刻?谁也无从知道。潮州人称之为“仙客留题”。    据考,“寿安岩”三字明明是宋朝绍兴戊寅(1158年)刻的,哪里会有一块刻着明末举人名字的大石先夹于天然岩石里面,而一经崩裂切出即现出刻着的那两句诗呢?这则故事带有明显的民间文学的思维特点:既表达了人们褒善贬恶的理念,又将始作俑者归诸“仙人”一类虚无飘渺的对象,巧妙地保护了原创作者。    
     葫芦山南岩卧龙岗下小盘谷峭壁上,有四个草书体刻字(每个字五市尺见方):“湖山图画”(清道光年间丁秉贤所书),笔力雄浑,文意简括。此外,还有“游目”、“画境”、“烟霞笑傲”、“贤者乐此”等几处大型石刻,也都表达了古代游人的审美心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清代潮州人林大川的题刻诗:“水色山光入画图,果然西子比西湖。名区自是传千古,管领何庸待大苏!”此诗有其出实。据说,全国有三十六处出名的“西湖”(潮州西湖也是其中之一),好多处西湖都因为有苏东坡的题字而益发出名。尽管古代尚无评选全国“十佳风景”一类活动,但著名文人的评点往往有一言九鼎的效应。而潮州西湖,“寻章觅句独少东坡”。林大川专门详细考察葫芦山,著《西湖记》二卷,并在南岩题刻上此诗。这可视作对文化界“权威”和既定风景“名胜”(即著名文人评点过的景点)的挑战性见解。事情何止于品鉴风景?    
     大凡游览中国的名胜景点,若是忽略了对摩崖石刻的关注,或是对这种刻于石上的文化神韵无所感受、无所理解,便会极大地损失了“旅游值”。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潮州葫芦山石刻,是对地方史志的一种更加活泼、生动、直观的补充。倘若以更新的视角对葫芦山石刻作一次全面审视,完全可解读出潮州文化的另一种辨迹,洞悉其多元性的内涵。

作者: 
陈 放
来源: 
潮州日报(200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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