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登麒麟岭

  车到麒麟岭脚下,大地已笼罩在一片烟茫之中。西方的残红暮霭,一片片流失于远山之巅,藏匿在黄昏幕下,缓缓被如帐幔般的灰黑遮盖。朦胧中,乡村隐去,绿野隐去,大地隐去,仅剩眼前的山峰耸立,树林成荫,小道隐约,鸟声啁切。

  麒麟岭位于粤东饶北,有一条建于明代的古老山道,东北通福建平和、永定,西北接壤广东大埔,通过饶平柏蒿关出入闽西,其山体以形似“麒麟吐火、鲤鱼上天”而得名。

  走过一段平坦道路,拐角处出现一道堆砌石级小道,沿山而入,在暮色与林荫的掩盖之下,像钻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我们开始拾级而上,攀越探险。

  麒麟岭夜登,并非刻意而为,也非今日行程之列。今天出游,没有目的,车途即风景,走三饶道韵楼,到新丰白石寺,最后绕转上饶茂芝。茂芝是饶平红色故地,在这里的全德学校开的“茂芝会议”,是中国革命的重要节点。我们参观了茂芝会议纪念馆后,才有走麒麟岭的想法,可是为时将晚。我打电话给当地一文友,打听麒麟岭晚间是否适合攀越,他说他没体验过,但劝我最好不要,黑灯瞎火、路道崎岖不说,而且山里有蛇出没,晚上犹多,担心后果。听文友劝告,犹豫之间,同行却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有意,为何不为?

  天色渐暗,已难辨山树物件。远处灯光隐约,近处人影朦胧。鸟声已寂,周遭静得仅有我们上登踏的脚步声,偶尔有虫鸣伴唱。前面一片黑暗,见光度低,仅见1米左右距离的一道白痕,感知那是麒麟岭道的前路。

  麒麟岭默默横卧于深山林木之中,多少年来籍籍无名,不知经历多少风霜雷雨,不知蹚过多少流水青衣,任凭人们穿踏而过。1927年,朱德率领部分南昌起义军来到饶平茂芝。正当革命军队面临着严重挫折的时刻,朱德当机立断,于10月7日在饶平县茂芝全德学校召开重要军事决策会议,作出“隐蔽北上,穿山西进,直奔湘南”的战略决策,会议结束当天下午,朱德率领起义军余部离开茂芝,当晚穿越麒麟岭,后经柏蒿关进入闽地,沿着粤闽赣边境,向井冈山迈进。此时的麒麟岭才被后人记起。

  今晚麒麟岭的夜色,已让我们不辨东西。初秋的山中,悚悚寒意袭来,无形之中,宛若千万只手伸出,向我们狂抓,不觉让人身体发胀,脑袋嗡嗡响。朋友取出手机,打开手机手电,向周围照了一阵,在四周黧黑的森林中,忽然照见路边插着一块装饰牌子,多彩的花饰红字,让心好些温暖。不知攀爬到山顶驻地还得多远,大家席地坐下歇息。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人身处黑暗中,向往光明,寻找光明,就是最终希望所在。但人困囿于黑暗中,容易迷失、滋生妄念;容易灰心丧志、失意沉沦,多少人因此折戟于黎明之前。就像此刻,我们又累又寒,未见白天闲逛的轻松愉悦,却是满身疲惫惊惧。是向前,还是退却,此心徘徊。“行到山穷水尽处,自然便有转身时。”同行中不知谁嘣出这一句,心中不觉增添了许多安慰与激励。

  当年,朱德带领余部走出茂芝,徒步来到麒麟岭。晚上的麒麟岭,岭道崎岖暗黑,前途茫茫不能预知,面前是生与死,是倾与覆,是进与陷,是悲与壮,迷茫得难以前行。可朱德心中有一盏灯,他点亮这盏信念之灯,照亮前路。“心清水现月,意定天无云,”路是黑的,心是亮的,他未跨越过眼前的黑暗,但已看到未来的光明!

  人的一生,踽踽前行,谁知道前头会是什么?谁能清楚车到山前有没有路,船到桥头能不能自直?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未到来,我们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脚踏实地走下去,坚持自己的信念,执着自己的意志,坚持不懈。没有信念活着,只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于黑暗之中、天亮之前。泰戈尔说过:信念是鸟,它在黎明仍然黑暗之际,感觉到了光明,唱出了歌。有信念之人,必定能冒黑向前,遇险不退,真心笃定。

  有人告诉我,白天的麒麟岭并不像现在这般静寂。近年弘扬红色文化,麒麟岭岭道也作了修整、装饰,平日总有人开车过来旅游而登岭。特别是节假日,有些团体、组织结伴而来,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举旗攀登。白天的麒麟岭路清景明,人欢鸟笑,结伴登游,观山望景,那一定是心旷神怡,快乐如仙吧?

  麒麟岭夜登,我相信天亮之时,我一定看到不一样的前路。

作者: 
余泽存
来源: 
潮州日报(2020.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