鲱鱼伏波

摄影:邓建忠

  “鲱鱼伏波”是“汫洲八景”中一处无法微缩的自然大景观,位处瀛蓬鸿门北岸,扼海洲三门要隘,分瀛蓬四水沧流,结山云织地幔,汇海雨调天风,沉沉浡浡,漭漭潀潀,上符天造,下逮海隅,气象塞乎天地。

  “鸿门皆山也。其东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铁鍪山也”。山峦枕海处,便是三百门之北门柱,盖因山体活像鲱鱼,故名也。

  鲱鱼山西北东南走向,西北山面,巨石嶙峋。活生生的鲱鱼头,吸吮着铁鍪山流下的渡甘坑水。嵬嵬鱼身,横亘于沙滩之上,把赤沙湾与汫洲湾东西分隔。山顶挺立的松柏,宛如张开的鱼脊刺,直插苍穹。苍苍的鱼尾,由鱼尾山(后修建妈宫,人称妈宫山)的临水巨石和数株大榕树构成,势若鲲鹏展翅。层叠的鱼尾石比妈宫屋脊还要高出许多。大榕树倚山盘岩,蔽日遮天。涨潮时,鸥鹭立于伸向海面的树杈即可俯食鱼虾。水中的鱼尾礁(人称鱼尾珠,后建码头被取石填盖),浪涛堆雪。海风吹来,树梢摇动,若活灵活现的鲱鱼摆尾,挡风遮浪,击水伏波。若于海中观望,一条巨大的鲱鱼,游弋于沧澜之上,戏水弄潮,犹如南海锦鲤,朝拜紫竹观音,好一幅仙瀛图景,怎不令人神往哉。此刻你定会心潮涌动,拍水叫绝:天生自然!

  所谓三百门,是以汫洲红山的鱼尾礁至海山双尖的石鸡礁,宽度三百余丈而得名。“大门小门三百门”,又借示海洲多水道的意思。

  赞曰:

  赤赤沙湾一海收,红红山港好行舟。

  鸿门水涨三千尺,瀛渚波平九万畴。

  鸡犬昂头冲浪笑,鱼龙摆尾弄潮悠。

  风调雨顺观天兆,共普慈航济汫洲。

  山外有山,景外有景。现再顺着诗情,寻找画意吧。

  由铁鍪山逶迤而下的渡甘坑,经鲱鱼头与行山港交汇,至“六八礁”滩头入海。“行山港”是一道内港,沿红山山脚,在猫头山与猫儿港交叉,再经长头山注入汫洲前的葫芦港,为“五水入葫芦”之一。沿山水道多有浅滩红树,风浪倒也平静。大风天,小船为避风浪,不敢走外水而多行内港,驶风荡桨,如在山中穿行,“船”到山前必有水,孤帆一片“山”边来。长山帆影,倒也一番风情,故水道称“行山港”,也是汫洲一个独特景观。后围垦,从“油车埭”沿盐埕沟至妈宫前,沟港留痕尚可寻迹,也许就是今天红山路水利这个走向吧。“东风勿过石狗头”。鲱鱼正是降伏了三百门外的风涛,护佑着出入汫洲船只的安全。一道风景,一道屏障。自“葫芦港”沿“行山港”至三百门,水弯流曲,滩涂纡迤,明矶暗礁,达六十八处之多,至末之礁就叫“六八礁”,立于行山港外滩头,处于潮间带中,不谙水道的船只偶有触礁。人们为行船安全,特于鱼尾山水边修建天后宫,供奉妈祖,护佑海业。出于对妈祖的虔诚,渔民们倒也把“鲱鱼伏波”改称为“妈宫鲱鱼”的了。景观添秀,海色增辉。也好,不外是多了些英华,缺了点内涵而已。“景者,物象也”,不说牵强物意,人们认同就好。就说妈宫是“虱母仙”(何野云,传为陈友谅军师,与刘伯温同时期人)建的也恰好,一下子向天借了五百年,比建于明末天启年间的“铜旗飞钺”青山台(烟墩望澳)早三百年。其实,汫洲天后宫建于晚清,中桁上“大清光绪十六年建”就是印证,部分石砌的墙垣已应用到“红毛灰”。上世纪五十年代,地方政府承包七千多元的工程款,修筑了一座军用码头和一条九百多米长的战备公路连接“万生围”,就绕经妈宫墙脚,使得妈宫在涨大潮时免受海水淹浸。

  六十年代,汫洲农业中学就在妈宫办学。围海,鱼尾山被开挖取土,倚宫的鱼尾石遂遭劫厄。时妈宫西南角约六十米开外的海滩上有一礁石,约五米见方,大半没于滩涂里,露于滩面髙约二米,人称“妈印”。莫非“未建天后宫,先有妈印石”!其实是后人赋予的,亦天作之合吧。民间都有“老妈盒”,妈祖岂无“老妈印”!要是现在,肯定还会在石面勒上《天后之宝》的,那才名副其实呢。妈印石涨潮时没于水中,因石质好,被开凿为石用材。汫西一居民房屋的“太平框”就是取自妈印石,还记述了一段“石载船”的故事。那时交通运输不便,况且是在海底,只得水运,便用一只“三路底”的小船运载。船载石就有,无听说石载船的。石匠便想了个土办法,先用缆绳捆缚好“太平框”,然后乘涨潮时将船移至石上系好,水涨船浮,把石吊起,石就附于船底下随行。这样便轻松地将一条约长四米,髙五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重三千多斤的石条运至五里外的“卓巷口”海滩上卸载,全过程一个人操作。世上只有船载石,果真还有石载船。至今,人石俱在!妈宫被拆,物尽其用,中桁被作为舵材用于当时汫洲公社在造的最后一艘机帆船上。说来神奇,该船出海生产,总是一帆风顺,满载而归,直至集体下放,完成历史使命。这皆得益于妈祖保佑啰。

  “鲱鱼伏波”景区的山水我还是熟悉的。半个多世纪前,红山那株木仔好食,将军鍪的“贼洞”在那,我都知道;行山港滩头那里的蛴猴仔多,妈宫前那里的“钱钢绳”多,我也知道。那时的“钱钢绳”不值钱哦。人生轨迹,难以忘怀,总要回过头看看,甚至还想再体味。一九六八年,我在红山综合场当学徒,做过“山大王”——管山,也当过“船长”——为维修三百门海底通信电缆工程队的师傅们撑船。有这经历,当个两栖特种兵是够条件的。在农场,看到许多小学时的同班同学都上了农业中学(该是初三),我却辍学,心里还是挺羡慕的,也有说不出的惆怅。茫然之中,良辰美景还是降临来到身边。那一年,夏日里,晨雨初晴,薄雾垂地,忽见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飞架于三百门上空。天生的彩门啊——天门、虹门、鸿门。彩虹的一端落在双尖的石鸡滩头,石鸡披上靓丽的彩衣,显得更加神气;一端就落在鲱鱼尾,将妈宫罩在瑞霭之中,默呈慈晖。莫非是默娘要过海巡航,还是蓬瀛仙子要与情神相会,要么就是麻姑予蓬瀛沧海桑田前来撒米。我刚好在上工路上,天赐良机,非赶上参加这个难得的仙神会不可,好借彩虹一步登天。于是一路猛跑,是赶上啦,可雾霭未散,仙人何在?我空空呆在妈宫前,仍然异想天开,等待奇迹发生。也罢,今日遇到是彩虹,若是“破帆(天象,类虹,兆天变)”,恐怕得淋几天雨了。这时,刚好有港西乡的石鸡、石狗二桁槽船捕早潮归来,停在妈宫边,夜有雨,网有鱼,果是好收成。渔父们和我都亲热,招呼我上船吃鱼,仙人见不着,却有鱼吃,好,“鱼,我所欲也”。肚子也饿了,管她“仙务”繁忙,我吃我的鱼饭。遂放开肚皮,施展“嘴入嘴出”食技,吃了一小小箩“厚鳞丁”。暑海新鱼肥。虽比不上前一次吃血鳗美味,也美美地馋了一顿。可惜那时没有“舌尖上的中国”。

  鱼饱肚臃,我站在船上,吮吸着海气。东南方向,云开雾散,水阔风轻,朝帆初发。

  “蓬瀛溺水,唯飞仙可渡”,我想,有朝一日天地变,大桥跨海人遂渡。真没想到,“南海连天截一角”,“三百门户一栓封”(港西“老二伯”诗歌),一道大堤跨汫海,蓬瀛旧貌换新颜。应了麻姑预言“蓬瀛水浅,将复为陆”之仙兆。

  人居天地后,鱼游龙鸟前。仙乡何所处,瀛洲人境庐。鲱鱼伏波,沧海桑田。该说声“仙亲们,拜拜”了!

作者: 
胡韩杰
来源: 
潮州日报(2021.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