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丰碑

  文化人或者读书人到了潮州,韩文公祠是必须要前往拜谒的,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当然,去到那里的人更多的是为了表达内心的景仰与怀念。

  韩文公祠位于潮州城东的笔架山麓,背靠韩山,面临韩江,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999年),是我国现存最早纪念韩愈的祠宇。

  正门后面有笔直的石蹬道直达祠宇主体建筑,石蹬道的石阶数目很有寓意——共51级,韩愈被贬潮州时的年龄正是51岁。韩祠的正殿立着韩愈塑像,塑像两旁的塑像是他的侍从张千和李万。殿内左侧有碑刻“功不在禹下”,这句话出自韩愈的文章。韩愈认为治人的思想比治水还艰难,用此称赞孟子传播儒家思想的功绩不比大禹治水低,后人反过来引用他的话来赞颂他。祠内梁间遍挂名家所题匾额,石柱镌刻对联,甬道碑廊环列历代碑刻,记载着韩祠的历史和韩愈治潮的业绩,以及颂扬韩愈和韩祠的诗文,都是历代官员、文人所留,仅石刻就有37块之多,其中有很多是书法珍品和研究地方历史的珍贵资料。

  由于疫情反复,来韩文公祠参观的游客又不少,看见有新的旅游大巴进来,我们就会紧张地催促导游赶紧带往前走,所以,这次的参观是最匆忙的。

  但是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无数次地想起同一个场景:巍峨的秦岭大雪纷飞,一片冰天雪地,51岁的韩愈骑着曾经助他建立军功的战马——战马因大雪封路徘徊不前,回首遥望长安方向,唯见狂风肆虐一片迷茫,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英雄末路之感,仰面一声叹息,正欲催马前行,却见盘桓的山道上,一匹黑色的马载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飞驰而来,竟然是他的侄孙韩湘。原来,因为他“朝奏”“夕贬”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家人随行,他和随从到了半路,韩湘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送他。无比失意又百感交集的韩愈翻身下马,就在他等待侄孙追上的间隙,吟出了千古名篇《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韩愈,唐代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祖上历代都曾在朝廷或在地方为官,是真正的官宦世家出身。但是他很不幸,三岁时在朝廷任秘书郎的父亲韩仲卿就去世了,之后一直由兄长韩会抚养,十二岁时兄长韩会又因病去世。韩愈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基本都处在孤苦无依之中。到了参加科考的年纪又一直屡试不第,好不容易谋得一官半职,又是一路坎坷。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唐宪宗派使者前往凤翔迎佛骨,长安一时间掀起信佛狂潮,即使平民百姓也要倾家荡产操办佛事。韩愈上《论佛骨表》劝谏皇帝,历陈其中利害,认为供奉佛骨实在荒唐,要求将佛骨烧毁。笃信佛教的宪宗勃然大怒,要用极刑处死他。最后在裴度、崔群等重臣的劝谏及皇亲国戚们的力保下,韩愈才免受极刑,被贬为潮州刺史。于是便有了本文开头想象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场景。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对于韩愈个人命运而言,无疑是从天堂堕入炼狱。被贬之前,韩愈刚刚因为平叛有功,由一个行军司马升任为刑部侍郎,正是他仕途生涯中的巅峰时刻,没想到会一下子坠入谷底,心底的委屈和失意可想而知。

  然而,跌入人生谷底的韩愈,并没有选择消极避世,而是迅速调整状态,迅速适应陌生环境,重新从头开始“为生民立命”。韩愈被贬潮州前后才八个月,没有惊天动地的作为,却留下无数传说和故事。比如走马牵堤、驱除鳄鱼、兴修水利、释放奴婢、设水布、兴教育等等。特别是在振兴教育方面,影响尤为深远。在远离中原的偏远蛮荒之地开文明之先河,种下崇文重教的种子,不仅功在当时而且利在千秋。今天的潮州人依然坚信,是韩愈把中原文化带到了潮州。

  韩愈是潮州人心中的神,他从河水泛滥的地方打马而过,身后就会长出一道御洪的河堤。他在岸边宣读了一篇自己写的《祭鳄鱼文》,鳄鱼就乖乖地离开鳄溪……这些传说和故事,都被刻成碑文,立在潮州的山水间,被一代又一代的潮州人传颂。其中有四件载入地方史志的事情,就记录在韩文公祠碑廊甬道介绍韩愈事迹的玻璃展板中,每天都被不同的导游讲述无数次,被无数的游客拍摄进手机和相机里,然后被无数的人记住和解读。哪四件事呢?一是驱逐鳄鱼;二是兴修水利,推广北方先进的耕作技术;三是赎放奴婢,颁令奴婢可用工钱抵债,严令不准蓄奴;四是兴办教育,启用地方乡贤并捐出个人俸禄办学校。这四件事被当时潮州的有识之士总结成地方政府施政方针和策略,在韩愈离开潮州之后依然得以继承和发扬,成为潮州自中唐以来贯穿整个历史进程的地方建设和发展主线,对潮州从蛮荒之地嬗变成“海滨邹鲁”,最终发展成今天的样子,具有里程碑式的价值和意义。

  潮州的朋友说,在潮州的许多地方都有韩文公祠或韩文公庙。潮州人对韩愈的祭拜已经不仅是单纯的纪念了,而是将其作为一种神灵,祈求得到他的庇佑。这种从尊敬到祭祀到神化的变迁,最早发生在宋代。苏东坡曾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写道,“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一千多年前,潮州人就已经将韩愈奉为能庇佑民众福祉的神了,百姓有事想求助于神灵时,一定要到韩祠里去拜祭、祈祷,甚至连女人求子也去韩祠。清乾隆年间,学者檀萃在《楚庭稗珠录》一书中就记载了潮州女人簇拥到韩文公庙祭拜以祈求生子育后的情形:“潮妇求子必于文公庙,庙祀处处有之,有求无不应者……直视公为多子母矣!”

  潮州人对韩愈的怀念与感恩远不止于此。就像杭州人为了纪念白居易和苏轼,将西湖上的两条堤命名为白堤和苏堤一样,潮州人将潮州最有名的山河都改姓韩,笔架山改称韩山,山下的鳄溪改称韩江。今天的潮州市区有条街叫“昌黎路”,还有间学校叫“昌黎路小学”。就连韩愈当年种下的橡树,也被改称“韩树”。对此,赵朴初先生曾总结说,韩愈“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至于他在文学上的造诣,唐宋八大家之首的盖棺定论,早已不言自明。他提出的“文从字顺”的写作理念,在今天依然具有指导意义。

  我们从韩祠大门右侧的甬道拾级而上,沿途所见都是韩愈的生平事迹和各种碑刻颂词。离开正殿往上是侍郎阁,建在整个韩祠的最高处,也是极富寓意——韩愈的仕途终点是吏部侍郎。登上侍郎阁,俯瞰潮州美景,举目皆是山光水色,鸟语花香。广东第二大河韩江,穿古城而过,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是千年的广济桥,广济桥的浮桥部分,红色的木船正依次连接……

  离开侍郎阁,就要离开韩文公祠了。驻足、回首,赫然看见侍郎阁前的银灰色的石壁上镌刻着“吾潮导师”四个绿色大字。

  韩愈,因为他为官为民的无私无畏,因为潮州人的感恩与怀念,真的活成了一座丰碑,在一千多年前。

作者: 
向梅芳
来源: 
潮州日报(2021.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