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园·大世界

小公园亭(资料图片)

  作家档案

  吴克敬:陕西省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书法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历任《西安日报》《西安晚报》副总编,西安市文联党组副书记、副主席。2010年当选为西安市作协主席。工作之余创作小说、散文、随笔300余万字,作品见诸多家文学期刊和报纸。曾荣获庄重文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等奖项。2010年10月,中篇小说《手铐上的蓝花花》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主要作品:《五味十字》《草台班子》《先生姐》《羞涩的火焰》《状元羊》《手铐上的蓝花花》《墙隔墙》《痒》《绣花枕头》《青海湖》《红颜》《女人》《初婚》等。

  敬佩邓刚先生的悟性,他去了一趟汕头,在汕头的旧城区,居然心生了“伤心”两个字,为那样的一处老街而慨叹。不能说我完全懂得了他的伤心,但多多少少地还理解了他的伤心,是很有些意味的呢。他绝对不是伤心老街的老,伤心老街的旧,他是伤心老街的历史呢!这与我到汕头的老街所感受到的,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所以我要说了,他伤他的心,而我伤我的心,并于伤心之余,还要生出许多的感慨来呢。我高兴我的感慨,是老街上的那处小小的小公园,以其为圆心,所展现出来的,是一个大世界哩!

  西堤码头到外马路口的街面上,栉比鳞次,耸立着许多20世纪初期的建筑。这些建筑被“骑楼”相连着,是一个一个的老字号商铺,它们无一不完美地保持着当时建设在墙体和门窗上的装饰花纹,这一切都透露着汕头老城曾有过的历史风情。必须说的是,这老城区的生活氛围和建筑风格,应是汕头城市发展的一个缩影,从中可以窥见汕头,曾经作为中国南方一个通商口岸,在两百年来的商业贸易上,是处十分少见的耐人寻味的地方。

  随处可见的骑楼,深深地刻写着汕头的历史印迹,手触摸上去,似乎还能体会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初建时的那一种火热。近海发达的商业文化,让当时汕头人所有的开放性得到非常好的展现,他们兼容并蓄、海纳百川的那种博大胸襟与气魄,随着汕头的开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长。到手的一份资料,记录了不少清末民初过番谋生的华侨,衣锦还乡,纷纷回到故乡汕头投资建设的情景。智慧的汕头华侨,考虑到商业贸易的繁盛,以及实用性和适用性的要求,把海外的骑楼建筑风格带回家乡来,融入家乡的审美风格,因此形成了这一地域特征鲜明的骑楼建筑形制。

  漫步在老街的骑楼下,依然可见开埠时的辉煌,我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书记下了日本人开办的汕头旅馆、英国人开办的中原酒楼等,以及中外合资的太古码头、怡和码头等,还有英华学校、福音医院、星华日报等,至于实业方面,似乎更为壮观,什么汕头台湾银行、广东银行、鲁粦洋行、昌华电灯公司、利生火柴厂、庵埠水厂、永安堂制药厂、摄影化学厂、汕头制冰厂……原谅我不能把我记在备忘录上的那一串名称都罗列出来,仅此已足能窥见汕头在岁月的变迁中所经历过的悲欢离合,还有伤心与欣悦。

  汕头人心上的小公园啊,以及小公园周遭的老街,在我这个外来者的眼里,似乎沉寂成了一片被“遗忘”的角落,但我走在其中,不难发现,老街的小巷深处,有那么一群固守老街的“老汕头”们,在自家门前的藤椅上喝茶聊天,下象棋、打扑克……那位姓唐名兰的女士,在我走向她而还没张嘴问时,她即给我说,说她在她的老房子住了近30年。冲泡着工夫茶的唐女士,有着儿女们给她新购的小区住宅,但她离不开这里的老宅。住在老宅里,她自觉接地气,让人有种特安静、特安详的心绪。节日期间,“小公园、老妈宫戏台,热闹非凡,我们得天独厚,走走瞧瞧,别有一番感受”。

  在老街的棉安街、海墘内街、新潮兴街一带,像唐兰一样的人,还有许多,“都舍不得搬走”。

  不搬有不搬的好,搬走也有搬走的美。新的汕头,以老街为镜鉴,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迎来了更为叫人喟而叹之的大发展。《香港商报》组织来全国十数位作家朋友,聚集在汕头,几天时间,看了不少地方,既有街景街貌,更有实体实业,便是我们自己下榻的宾馆,头一日早餐,就把我们大家惹得惊呼不已。谁见过那样的一顿餐品呀?肯定无人见识过,一张圆圆的餐台上,围绕着餐台中央用生姜搭起来“一桶江山”盆景,一圈又一圈,就都是大师傅当早刻意烹调出来的小菜了,计有百种之多,咸的、酸的、甜的、辣的,不咸不酸,不甜不辣的,还没动筷子,仅仅一眼瞧去,就让人恨上了自己,怎么不多生出一条舌头来!或者大快朵颐,或者细嚼慢咽,大家在大饱了眼福的同时,亦都开开心心地大饱一番口福……我是这样想了,为此无论怎么大动笔墨,都不能写出那顿早餐给予我的震撼了。我不仅震撼小菜的品类多,还震撼小菜的花样鲜,更震撼小菜的做工精。再是配合小菜的点心,亦然神奇妙绝,展翅欲飞的黄色鹅子,该是榴梿的质地呢,拳卧草叶的白兔,该是鸡蛋清儿的造化了,让我如果不闭上眼睛,就根本下不了筷子,张不开口,特别是那冰清玉洁的小小白兔,我捧来一只,小心地置于我面前的餐盘上,许久许久地凝望着,到最后离席时,也都没有忍心吃了它。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小秘密呢。

  我家的那一口属兔,我走了许多地方,给她请回了许多兔子。那些兔子有陶瓷的,有翠玉的,有青铜的……这只做成兔子的早点,我想了又想,很想也能请回我西安的家里,成为我家兔子群里的一只。但我遗憾,那只捧在手上颤颤悠悠,如同有生命的点心兔子,是没法请回家里的,如果可能,我是一定要把它带走的呢。我遗憾着,拿出手机来,拍了照,用微信发给身在西安的我那一口子。她看到了,给我发来一道命令,要我务必把那只兔子带回家。我那一口子的命令,是不好违抗的,我必须带着,给她带回去。我没了办法,人都走出了餐厅的大门,却不得已回转身,把那只点心兔子吞进了嘴里,轻轻地含着,慢慢地化入了我的胃里。

  这是我唯一把食用的点心兔子带回家的办法了。

  吃在汕头,是人生的一大快事,与此相偕同的,住在汕头也该是一件美事哩。

  采风在一家小区里,还有一家家具厂里,有着木匠匠作经历的我,敏感他们的小区,以及他们的家居家具,从设计到施工,再到物业管理,所考虑都是人,为人民服务,被他们贯彻在了每一个细节处。我是这样想了,也给陪同我们采风的当地朋友说了我的心里话,说我真想成为汕头大世界里的一个新居民。

 

作者: 
吴克敬
来源: 
汕头日报(2019.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