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洲到仙洲

  年轻时从乡下到府城来读高中,课余就在城内城外走走,赏文物、观八景。八景之中,《凤台时雨》的凤台所在地,是唯一未曾登临过,但却印象最好的一处。

  凤台所在地是一江中浮渚,早先叫老鸦洲,后称凤凰洲,俗名沙洲,也称仙洲。这么多称谓藏着丰富的人文信息,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推想起来,最早应该称老鸦洲。因为这里涨潮时成江面,退潮时为河滩,没人居住,只有老鸦们在退潮时来觅食鱼虾,府城人就称之为老鸦洲,这很正常。但岛在江心,随江水涨落时隐时现,实为一景。后来,洲上开始生长出植物来。地方志有载:昔日此地有杨柳、桃花、芙蓉等花木。加上碧水环绕,自是一处美景,文人雅士见此,要他不舒啸一番也难。他们眼中的老鸦,化成了神鸟凤凰。于是,老鸦洲易名凤凰洲,并于洲头建了凤凰台。

  凤凰洲在韩江带来的泥沙冲积下,逐年升高,就开始有人来此居住并耕作了。这些人见到的是一个沙堆,就称为沙洲,我想也很自然。又是一些有文化的好事者,觉得称沙洲太土太俗了,这个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环抱的桃花岛,简直是人间仙境,于是取沙洲之谐音为仙洲。民国期间,洲上的小学就已称仙洲小学。

  这四个洲名,两个是现实主义手法,是老鸦觅食的沙洲;两个是浪漫主义手法,是凤凰栖息之仙洲,很值得玩味。

  我说凤台是我来潮州读书好多年仍未登临的八景之一。站在湘子桥上南望,宽阔的江面上有一浮渚,上有楼台隐约可见,洲上绿树成片。我就想,如果定居在府城,我希望在沙洲上拥有自己的房子。你想吧,南方夏长天热,能居住在大江边,江风阵阵,夜来还可划一小舟,让它浮游江面,听涛赏月,多妙。

  那时,我是个正牌文学青年,第一眼看到江心的沙洲,马上想到《诗经》中的《蒹葭》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自然觉得在水中央的沙滩最为宜居。

  我真的定居府城了,至今60多年了,对沙洲的认识,从浪漫进入了现实。

  有位文友就是沙洲居民,我与他提及沙洲居住的想法。他瞪着我好一会,说道:“你看历代府城的有钱人,谁去沙洲置房建屋?”

  他向我介绍了洲上居民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沙洲有上下二个自然村,以种疏菜为主业,离不开城内这个市场,挑菜进城,大江阻隔,涨潮时猛浪急流,过渡充满凶险,枯水期挑着重担淌水而过,踩着没有承受力的沙滩,分外吃力。他们还得早早进城买人尿、挑着回家,那种辛苦,是没人去写成诗的。文友说:如果你是凤凰或老鸦,当洲上无居民时,倒是可以诗意地栖居。

  后来,他带我去游凤凰台。那时未重修,残破不堪,乱石杂草,偶见老鼠横闯而过。

  我暗笑起自己先前的书生气来。

  带书生气的那些雅士们,把老鸦洲改称凤凰洲,把沙洲易名仙洲。听上去很美,但当地人很现实,就是老鸦洲,就是沙洲。

  你读过写烟雨的诗文吧?烟雨小巷,妙龄少女,撑着花伞,款款而行,要多美有多美。可是,站在街边楼上阳台的大嫂,对着晾了一周仍湿湿润润的衣服,直骂“这个短命天”。我们总对“白云生处有人家”那人家充满向往,诗人画家摄影家都热衷那白云深处的人家美景。我曾不止一次到南澳岛去采访,一次是采访驻于果老山的部队。这是南澳第二高峰,山头全年被云雾笼罩。从远处仰望,一片白云罩山头,很美。那天,我们的车子开上山,进入云雾中,居然是白天得打开车灯。下车来,觉得不是湿气,而是水珠。战士们告诉我,这种天气,这里天天如是,衣服是烤干的,极少能见到阳光。

  想想吧,这白云深处宜安家吗?

  自1989年5月,韩江大桥横过洲北端,跨江而过。困扰代代洲上居民的交通难题解决了,接着,洲南不远的韩江供水枢纽工程落成了,这里真正成了“潮平两岸阔”“月涌大江流”的美景所在地,环洲大堤修起来了,成了宽宽的公路,凤凰洲公园建成了,成了旅游热点。尤其是南端的潮州大桥建成后,洲上的交通,真谓四通八达了!

  我就想:大自然赠予我们一些优越,但一般都是可居而已,要我们作努力,进行一番改造,使之成为宜居,然后,更上一层楼,达到乐居的高度。沙洲这40年来,得益于祖国的开放改革,从可居到宜居再到乐居,实现了三级跳。老鸦洲终于成了凤凰洲,沙洲,真正成了仙之洲!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9.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