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逾一甲子的“梦之谷”故事

礐石风景区的“梦之谷”

萧乾油画肖像(1993年)

  一个迷人的山谷,一部著名的小说,连接着一对纯情男女的情缘恩怨。整个故事延续逾一甲子,由于有了半个世纪后小说作者对女主角原型的寻访,事件越出了原先格局,故事的悲剧底色也因而透出理性而有暖意的亮光

  《梦之谷》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家萧乾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取材于上世纪20年代末他在汕头的一段初恋故事。他说:“小说的情节基本上是我个人的经历。在这里,爱情以及流浪生活,我写得可能都很拙劣,但自信还是出于一点真实的感受。”

  萧乾出身贫苦。1910年1月27日,他生于北京一个汉化了的蒙古族贫民家庭。他的父亲守过城门,在他出世前一个多月去世。他的母亲靠给人帮佣辛苦养活了他。他8岁时母亲也去世了,只好被堂姐接济着生活。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半工半读。12岁入崇实小学读书。读中学的时候,他受“五·卅”惨案的激发,萌生革命的意识。1926年,17岁的萧乾秘密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这一年冬天,因从事革命活动,他被军阀张作霖的侦缉队拘捕,投入监狱,后经校方保释,软禁于校园中,不许参加任何课外活动。1928年,还差半年就高中毕业,他因闹学潮的罪名被崇实校方赶走。“那晚,我夹着个蓝包包(我的全部财产),拍香饵胡同一个张姓同学家的门去借宿。接着传来一个险恶的消息:说我上了市党部的黑名单。一个高个子的潮汕籍同学跑来悄悄地问我:敢跟他去广东吗?连一丝牵挂也没有的我,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萧乾来到汕头。他当时改名为萧若萍,在汕头市海那边的礐光中学教国语。从1928年冬天到1929年夏天,他在这里居停的时间是半年多。小说《梦之谷》女主盈出现时有“美女救英雄”的意味。当时男主烟课余在路上碰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他好心过去抚慰她,但小女孩哭着跑回家,引来她家人对烟的责难。在很少人懂国语的“南蛮”之地,烟的解释越发让人狐疑,眼看他就要挨揍了,这时盈出现了,她是邻近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懂得国语的她一番和风细雨的介入让周边的人冰释前嫌。烟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后,她的美好形象让他从此魂牵梦萦。

  萧乾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尽管我的潮汕话讲得‘零落’,我一直把那里当作我的第二故乡。它是我流浪生涯的第一站。而且就住在那里,我第一次尝到恋爱的滋味——或者不如说苦味,懂得了在现实生活里,两人相爱并不就能成为眷属。她也真挚地爱上了我,但是一只大手硬是把她攫了去。那只大手是鮀江电船的老板,长途汽车公司的大股东,她教书的那家小学的校董。更重要的是,他是‘市党部’的什么委员。我的初恋,也是脆弱心灵上一次沉重的打击。”

  盈的生活原型名字叫萧曙雯,她是萧乾在礐光中学的学生,两人是师生恋。爱情无果之后,萧乾离开汕头回到北京,先进北大读书,后来又留学欧洲。他勤奋拼搏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全世界,写出重要的文学作品,并以新闻事业介入时代大事件,还翻译了《尤利西斯》《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等世界名著。晚年更焕发了生命的华彩。相比之下,女主原型也读书上进,但受教育程度只是中专,生活的范畴也仅限在潮汕本地,一直到晚年都过得凄清惨淡。

  萧乾一生经历了4次婚姻,他与翻译家文洁若结婚之前经历了3段失败的婚姻。两人于1954年结婚,之后相伴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他说:“我一生的感情生活是坎坷不平的。见到洁若后,我才找到归宿。她是少见的那么一个辛勤的文字工作者。洁若不但把我们两人生的一子一女带大,并且把我和前妻的一个孩子也包了下来。她说,她要像只老母鸡那样用双翅保住这个包括我在内的家。”文洁若也由衷说:“我一生只做三件事,搞翻译,写散文,保护萧乾。”

  晚年的萧乾曾经担任汕头大学《华文文学》杂志的顾问,他重游汕头时通过当时的主编陈贤茂教授打听到了初恋女友。萧曙雯后来的人生经历也因此被记录在相关的文史资料里——她一生从事小学教育工作,经历坎坷,晚境凄清。

  萧乾真诚表达了对萧曙雯的歉疚,并让文洁若去帮助她。他检讨说:“在《梦之谷》这部自传体的长篇小说的结尾,我把她描绘成一个没有灵魂、无情无义的女人。半个世纪后的1987年2月,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讲完学路过汕头时,才晓得当时那个居心不善的校长曾威胁她说:‘要是你们两个人一道上船,我就把那小子干掉。’他是那里的地头蛇,当天在码头上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布置。曙雯为了不让我为她送命,才违心地写了绝交信。我在小说中错怪了她,其实她完全是由于爱我而丢弃我的。这是我在刚进入青年时期就饮下的一杯苦酒。”

  文洁若代表萧乾去看萧曙雯,看到她所住的一间小屋,是原先通向学校公共澡堂的一条走廊,后来校方为她隔了一下,成了这位退休老教师的栖身之所。萧曙雯告诉文洁若,萧乾当年走的时候,她悄悄跟到码头,原想跳上船,但看到有四五个掖着枪的汉子守在码头。当时的情况是,萧乾一个人走,他们会放行,如果她上了船,这些人就会下毒手。她后来并没有屈从资助她的校长,而是倔强反抗,之后与一位毕业于复旦大学的男子结婚。日军侵占潮汕后,她同丈夫用一根扁担,一头放孩子,一头装行李,挑着担子四处逃难。她能教国语、美术、音乐、手工4门课,担子挑到哪儿,她就教到哪儿。

  文洁若同情她的遭遇,当即用一本书的稿酬帮助她改变居住的窘境。之后又把汕头之行的经历写成一篇文章——《梦之谷中的奇遇》刊发在《羊城晚报》上。萧曙雯一时间成为新闻人物,记者采访,领导看望,各色人等或写信或登门,对这位沧桑坎坷的老教师表示尊敬与慰问。甚至还有人特地从福建乘坐长途汽车前来看望这位“小说人物”。此事还引起了电视人的兴趣,一部名为《情系梦之谷》的电视剧应运而生。据说电视剧拍完后,萧曙雯家里没有电视机看不到,剧组特地送给她一台黑白电视机。更难得的是,萧乾文洁若夫妇还通过潮汕的朋友作了多次敦促与推动,使她最终获得一房一厅的小套房,终于可以安度晚年。萧曙雯1992年去世,享年82岁。

  对萧曙雯,文洁若可以说是爱屋及乌。有评论者这样评价:一个迷人的山谷,一部著名的小说,连接着一对纯情男女的情缘恩怨。整个故事延续了不止一个甲子,由于有了文洁若,事件越出了原先的格局,故事的悲剧底色也因而透出理性而有暖意的亮光。

  1994年,汕头礐石风景名胜管理局根据萧乾小说《梦之谷》开发了“梦之谷”旅游点。据说长时间的半封闭状态使得这里得到很好的保护,面积237亩的谷区植被、水土从未受到过破坏。“梦之谷”位于礐石风景区焰峰北部,三面环山,里面林茂花繁、水波荡漾、奇石迭生、松涛阵阵、巨石垒垒。人们在这里欣赏风景,也为跌宕的爱情低回唏嘘……

作者: 
庄园
来源: 
汕头日报(2019.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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