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园

  潮州下水门古城墙附近,有一座潮州传统民居建筑风格的庭院,朴素、典雅且宁静,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这就是“颐园”——当代大儒饶宗颐先生的学术馆。

  “颐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木雕,灰塑,石雕,屋脊嵌瓷,不多不少,点到为止。建筑的装饰要恰到好处,多则嫌俗。时下好多建筑,都是土豪、暴发户式的建筑,都是显示金钱财富的建筑,装金贴银,俗不可耐。见过一些很有名的古建筑,一经保护修建,就变得不伦不类,越有钱越糟糕。

  现在的颐园已经没有了当年初建时的油光漆亮,园内的芭蕉和竹子已经高出墙外。我更喜欢这种半新不旧的温和感觉。一小段残缺的不起眼的古城墙依偎在颐园左旁,这应该是建颐园时不忍将其毁废而保留下来。潮州古往今来,人称“岭东首邑”、“海滨邹鲁”。在潮州人眼里,这一小段古城墙毕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接受着潮州文化一千多年的浸渍,诉说印证着一千多年的历史。这一件小事,你便可以体会到潮州人对待文化的态度和所谓的文化底蕴。

  颐园毗邻开元寺,与笔架山麓的韩文公祠隔江相望,儒佛相互辉映。韩文公在潮州为官才八个月,潮平鳄诸,而今廟食百世,香火遍瀛洲,山水改姓韩,足见潮人对于韩文公的崇拜。潮人如此崇文重教的精神,出现一个旷世奇才、现代大儒饶宗颐就一点不感奇怪了。

  不知道是阳光眷恋着颐园,还是颐园眷恋着阳光。每一天的早上,笔架山上初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透过古城墙上的广济城楼,洒落在颐园的屋顶,镶上一层和暖的古铜色调。一道门槛,隔断车水马龙、酒绿灯红。踏进园内,清幽之气扑面而来,疎竹垂柳,在晨风中摇曳,楼台水榭,鸟啼蛙鸣。“翰墨林”柱联:“旷世奇才导夫先路,鸿篇巨制惠及后人” 映入眼底,使人一颗浮躁的心顿时安静下来,飘忽的思绪有了依栖。

  颐园的庭院楼阁、园亭假山,有些是参照饶老的祖屋来营造,“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旧时家园,若隐若现,仿佛看到,当年十六岁的饶宗颐先生独步曲廊,仰首拜亭,悠然吟咏:异域有奇卉,托兹园池旁,夜来孤月明,吐蕊白如霜。香气生寒水,素影含虚光……

  在潮州,颐园不算古迹,更不是寺庙。到颐园的游客,不为吃喝玩乐,不求神问卜,不为名为利,可以说,都是慕饶公之名而来,参观访问者虽非个个都是鸿儒巨子,却也“往来无白丁”,其心亦平,气亦和。流连其中,便可体会到潮州人的平和与恬静,感染潮人的文气。徜徉凉亭水榭,邂逅文友,共品饶公墨宝,清谈李杜韩苏。我有时也异想天开,想象着如果颐园能像当年周敦颐的《濂溪书院》,群贤纷至沓来,吟风弄月,讲经课徒,“乐琴书以消忧”,那将是何等风光。

  也许是老了的缘故,我喜欢独处,颐园便是独处的好地方。颐园清幽安静,又不与世俗完全隔绝,买一张门票,你就可以在园里闲静一天,没人理你。你可以带一本书,倚廊静读;观赏园池休闲自若的游鱼,“清漪澄思”;聆听风竹鸟语,“蕉窗听雨”;“浮筠读月”;至若“崇楼入画”;“飞阁饮光”;“玉榭鸥盟”;“古堞寻幽”; “石壁流淙”,就是“湛然”亭旁的几竿疏竹也可引发万种情思。

  “翰墨林”陈列着饶老先生历年创作的书画。饶老的书画继承了中国文人画传统,以一个当代大儒的情怀,兼容并蓄,学艺融通而自成风格,唤醒了日渐被世俗所淹没的古典精神。漫步展厅,品读书画,可以养眼、可以洗心。展厅的电视视频不厌其烦地重复播放着饶老的电视纪录片,电视里,饶老几次提到做学问要“静”,静能生慧,静可养心中一片净土,能“养心中一片湛然光明海”, 随缘自在,不变随缘。有大成就者,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该做的事。“但见花开落,不问人是非”,大家看到饶老先生今天的辉煌,有没有想到他八九十年默默的耕耘,一直埋头做学问。饶老研究学问的初衷,哪一项是为了名和利?听说,饶老并不是院校毕业,而且初中都没有读完,却成为当代大儒。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我们的教育应该是完美人格的培养,“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饶先生的学术成就,遍及“敦煌学”、“甲骨学”、“词学”、“史学”、“目录学”、“楚辞学”、“考古学”、“金石学”、“音律”、“书画艺术”、“潮州学”、……涉猎之深广,令人叹为观止。季羡林先生生前称饶宗颐先生在中国文、史、哲和艺术界,以至在世界汉学界,都是一个极高的标尺。我们面对饶老的学问,犹如面对一片汪洋大海;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颐园坐落于韩江之滨,若无其事的面对川流不息的韩江,笔架山风和日丽,韩文公祠橡木花开。我很佩服颐园倡建者的远见卓识,它使潮州优秀的文脉得以延续,人文涵养得以弘扬,其功德历久弥彰。回望颐园,大门两旁醒目的石刻对联映入眼底,“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

作者: 
王维元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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