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尾山记

  揭阳境内,跟古代遗址有关的狮尾山一在新亨溢溪村后,一在地都仙埔与枫美两村交界处。本文所要记者,是后一座。

  桑浦山的大小山岭,基本上呈东西走向,只有这狮尾山跟地都、炮台交界的飞鹅山却转为南北延伸的姿势。狮尾山本应称狮山,只是其南部向平原铺展的部分才是狮尾。我的三年初中生活,就是在狮尾梨园中一座由农场改造的学校度过的。

  狮尾山是座花果山,漫山遍野的邹堂青皮梨园中,也夹种着沙田柚和番石榴,再往高处爬去,就有大量野生的“油甘”、乌多“泥”之类次第成熟,供嘴馋的行人一快朵颐。就是在读书的时期,曾在中午跟着几位贪食的同学,到了山坡的木仔(番石榴)园偷摘果实,被巡山的民兵发现后因擅迅跑而脱险,而“脚短”的一两同窗却不幸被擒,幸好连呼“叔啊我唔敢”而获释放。所以多年后重上此山,总会浮上一些趣味性挺强的回忆。

  山坡向南处那排抗日死难将士墓就是在偷摘果子时期经常路经之地。那些年头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罕得有人对于长眠于此的国军墓塟有所顾及,因而长期荒芜,与别处同类存在无异。后来听说是有改善了,这固然是好事,但我重来这地方——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时,是因为编写地方志而来勘踏古迹,瞩目的是其上方的一处烟墩与东麓的一个遗址。

  《揭阳文物志》写过:“狮尾山烟墩台,是我县唯一留下的古代军事设施”,这固然是不准确的,但狮尾山烟墩作为清初海禁时期遗留的仅有残迹,却应是事实。而这个残迹,却可勾起对于那个特定时期的许多相关思考,联想起这一禁海运动的历史功过。因为海禁,整个地都的民众被迫离乡背井,内迁几十里,而且一去十余年,造成的经济损失与心灵创伤,自然是难以估算的,所以发生在沿海地区的这一历史事件,在潮汕历史中成为不可忽略的一章。但是禁海促使郑成功部队收复台湾,从外国人手里夺回生产、生活的基地,加速了台湾的开发与建设,似乎却有“倒逼”的作用。如果说这种想法并不违背历史的本质和意义,那么,在烟墩台上产生的感慨,也许就不必一定向着愤慨倾斜。我是多次抱着这样的矛盾心理,在台上徜徉与观望。只是那些心得,未曾写进过去所作的相关文章。

  狮尾山最具文化含金量的遗址,是其南坡海拔25米处的东晋墓。东晋是古揭阳县与义安郡的交替时期,墓里躺着的古人籍在揭阳或者海阳不得而知,但刀形单券顶砖座墓里的那位老太太,给我们带来了一批当时的建筑材料:拍绳纹的灰色青砖,以及一些餐具:大小碗杯5件,特别是那把阴铸铭文“宜□□”铭文的铜熨斗,可让我们跟着穿越1000多年的时空,直观地看到当时人的物质享受的水平,以及当时这个岛域跟内地的文化联系。

  环桑浦南坡,在25米海拔上下这个生活水平上,有着狮尾山、蜈蚣山、油甘山、坡林山一系列的遗址与墓葬,其年代从新时期绵延至于唐宋。那些海滨先民前赴后继,从刀耕火种到叩石垦壤,连续而又进一步地开发、建构着不落后于内地的,使边远的山陬海澨,一样沐浴着中华民族文化光芒的历史和精神,这让千百年后,有机会瞻仰这些遗址的土著,不能不油然起敬,并产生一种传播、弘扬这种历史、这种精神的冲动。

  曾有一位考古学家对我说过:岭南遗址,其价值高者体现于汉代以前。以我的理解,那是因为汉代以前的越族遗存,可以以其独有的征象,表现中华文化的多元化。但进入汉代以后,其全面的汉化形象,已经掩盖了多元的个性特征。从专业来看,这种价值高下的评判是合理的,但是从社会学、历史学的眼光中,我们却可以从中看到先人的向心、同化的努力与成就。也正是许许多多这样的区域间的努力与成就,实现了做大中华文化的贡献,并形成民族精神的组成部分。

  狮尾山很小,但却不难从中看到它的大。

  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

作者: 
彭妙艳
来源: 
揭阳日报(2017.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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