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子桥

  我的家离桥近,爷爷总爱带我到桥上看看,他不叫看桥,说是看“老邻居”。爷爷平素寡言寡语,可一上桥话就格外多,先是让我蹲下抚摸大石板,抚摸鉎牛,接着又给我讲老祖宗造桥的故事。爷爷是府城的名裁缝,社会名流不时上门求做长衫马褂。喝茶时他们常常从潮州路给爷爷说到潮州郡潮州府,更多还是说湘子桥。这样,爷爷喝茶也喝出了半个“湘桥通”来。

  后来我有了孩子,我早晚带他们去看“老邻居”,也让他们蹲下抚摸大石板,抚摸鉎牛,也讲老祖宗造桥的故事。孩子们长大有孩子了,他们也克隆了我的习惯。潮人代代都克隆他们爷爷的习惯,所以代代潮人说起湘子桥来都是如数家珍。

  古代通潮只有两条驿道,一西起惠州,一北起梅县。而闽粤交通却被韩江阻隔着。风平浪静时尚可摆渡,如遇洪水就要命了。宋乾道七年(公元1171年)潮人父母官,福州人氏曾汪也深受往返闽粤之苦,发誓造桥。潮人一呼万应。就在江中砌一石墩,造八十六条木船,再绞一根长绳,把木船串起来,这条浮桥就成了湘子桥的童年。

  几年后,孰料一场暴雨,绳断船毁。见此情景,太守常袆立即拨款修桥,百姓也纷纷捐钱响应。添石墩添木船,桥又再次立起来了。又过几年,新太守也继续修桥。但是韩江上游的竹木符、运载松香草纸山货碗的船只,下游运载布匹大米油盐的船只却无法通过。船到桥脚得先走陡浮桥,货船过后,又得复原,船夫除了顿足骂娘,别无它法。宋淳熙七年通判摄州事王正功发现,由于不断砌石墩,墩间跨度已经不大,就令人寻来又长又粗的木头架在两墩中间铺成桥梁。从此桥上除了江心的那一段还设浮桥外,余皆可直通行人,桥下也直通了船只!只是木头易烂,便用石梁,可石梁又易裂断,宋天历年间,韩江端午赛龙舟,就因石梁断塌数十观者掉进江里喂了鳄鱼。浮桥开始用铁索锁木船,但笨重难徙,只得改用藤缆,山藤不经泡,便又改了回来,桥就这样折腾着,直到明正德八年即公元1513年终于建成“十八梭船廿四洲”。在这期间,潮人还不断在石墩两头竞相兴建亭台楼阁,一座赛过一座,这才有了“廿四楼台廿四样”。桥因常遭洪水毁坏,就铸了两只鉎牛“镇桥御水”,这才有了“二只鉎牛一只溜”,其时已是清雍正二年,湘子桥已有五百五十三岁了!但他正值最旺盛的时期。你看看:白天挑担子的、抬轿子的、推车子的走在桥上如履平地;船只穿过洲门畅通无阻。桥上桥下大家心里一乐,随口就逗起畲歌来。入夜,桨声灯影里,佳人公子哥,在楼阁击鼓嬉戏,诗人墨客在亭台吟诗竟对,江里花娘坐在花艇里吹箫娱人……

  到了解放前夕,湘子桥的十八梭船已经破烂不堪,亭台楼阁也只剩下残墙断垣。小商小贩便在上面搭起破篷寮烂竹棚,叫卖薄板棺材白坯木屐(阝留)隍草席石碑石猪槽……破虽破矣,烂虽烂矣,比起城里行铺门可罗雀,桥上生意就算是火爆了。

  天还未亮,铺仔早已开门迎客。背布包卖布的挑囊仔摇摇鼓的补锅补鼎染衣服的……纷纷出城,挑筐卖菜卖柴卖炭卖山草卖鸡卖鸭卖猪崽……也纷纷进城。他们一踏上桥,就朝鉎牛捧捧手祈求一天好生意,再喝碗白粥,抽口烟,又匆匆赶路去了。

  桥上最热闹是中午。进城的农民卖完了或一冬或数月的辛劳,换回了点滴收获的满足,出了东门上了桥,先把老爸的铜青膏药、老婆的铜指、大女儿的红胭泥一一买妥,再找一爿自己心仪的铺仔,叫上饭菜沽上半碗酒,小伙计把叔台兄台点的饭菜一股脑儿搁在地上,大家一蹲下便狼吞虎咽起来。

  我的邻居余叔,父母本在桥东边炒边卖花生,因为没有给日本鬼子哈腰,被他们用刺刀挑下韩江淹死。堂兄收留了余叔,就在桥上开起了爿饭店。余叔就让我中午放学上桥来帮他端饭菜洗盘碗。慢慢张三李四这些顾客我也混熟了。

  进城的农民就盼在湘子桥上歇下脚,既可给自己斟两口,给家人捎点手信,又可打听消息,知道何时天才亮。近来风声紧,墟场、街头巷尾什么消息都有。他们总是边吃边逗新闻。听到““九月大军渡江到,十月大军广东来”顿时众人乐了起来,手舞足蹈,唱歌啰曲……

  突然,东门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着:“胡琏掠新兵啦!”“轰”的一声,桥上有铺关铺,无铺拔腿便跑。

  1949年10月23日,解放大军从湘子桥浩浩荡荡开进东门城楼,潮州人在湘子桥头、在东门街、在太平路,举标语,放鞭炮,敲锣鼓,欢迎这支光明的使者。

  湘子桥扩建工地的高音喇叭整天播放着大跃进的歌曲。我们学校与桥只隔一道城墙。听到歌声心早飞到桥上去,一放学同学们都拥向湘子桥。桥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潮人走了一拨又一拨,从早到晚没有停息过,谁都牵挂着“老邻居”,期望他能变出个新模样来。

  扩建了的湘子桥真变了样。原来的桥墩被一一升高,十九孔钢筋混凝土的T型桥梁架在老祖宗的石梁上面,“十八只梭船”被三个高大的钢铁桁架所代替,邻居余叔他们的破铺子全被拆除了,砌成花圃栽上玫瑰芍药茉莉花。空隙处还安了水磨水泥靠肩双人凳。桥变得笔直、宽阔、宏伟而又优美,湘子桥第一次直通了汽车。

  远近的学校都让老师带学生到桥上参观、写生,还留了一道作文题《可爱的湘子桥》,孩子们感到无比骄傲。

  上下班的工人无论男女都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戴着工人帽套着白手套,踩着对岸糖厂瓷厂的汽笛声,个个昂首阔步走在大桥的人行道上,大桥中央客车、货车,川流不息。湘子桥成了闽粤交通大动脉,成了潮人心中现代化的标杆。进城购物走亲戚的乡下姑娘,被这桥上的情景迷住来了。还是当媒婆的机灵,她们看中了商机,给城里的店员工厂的工人介绍对象,首选就是乡下姑娘。相亲的地点就在湘子桥第几洲的长凳。相亲的人越来越多,常有粗心的小伙坐错地方,闹了许多笑话。但也有例外,余叔后来被聘到大餐室做大厨。他就是坐错凳子,却阴差阳错找了个如花似玉的乡下姑娘。相了亲接下来是热恋,晚上的湘子桥自然成了情人们的伊甸园。

  造反派在桥头砌的碉堡还未拆除,有人又在煽起“批林批孔批大儒”的阴风。我服务的群众文化工作单位,文革一开始就被扣上封资修“传声筒”的帽子,大家被赶到东门城楼栖身。

  一天,红卫兵扛着锄头铁锤红缨枪高喊着口号,浩浩荡荡穿过湘子桥来到桥东的观韩亭,我闲得无聊也随着人流前往。他们把路人赶到一起,把白底黑字的“韩愈宣判大会”横幅一挂,有人大声宣读韩愈十大罪状,判他死刑,红卫兵蜂拥冲上离桥不远的“韩文公祠”,挥起手中的武器,顷刻,韩愈和他的张千李万被砸得稀巴烂。学宫的孔子也不能幸免,开元寺的释迦牟尼也被斩首,头颅被装进板车拉到大街示众!随着普天盖地的大批判,国家主席、县委书记都批成了走资派,我年轻时学话剧,读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自我修养》,所有这一切也都被扫进历史垃圾堆,支撑着我们灵魂的一根根大大小小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别说晚上的伊甸园阒无人迹,就是大白天桥上也行人寥寥车马稀。不知从哪天起,就时常有人跑到桥上寻短见。一天中午,我就亲眼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众目睽睽之下溜下了湘子桥,船划到她身边,喊她拉她她还是挣脱了……

  有一支年轻的民兵小分队暂驻我们东门城楼上。他们肩上背着枪负责晚上在桥上巡逻,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我从未见过他们抓到阶级敌人,倒是看见他们在桥上拦回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只是今晚拦回一个,明晚又来一个。有一个晚上我看见被劝住拦回去的人,就有三个之多。

  浩劫过后是春天。释迦牟尼、孔子、韩愈都相继回来了,回到开元寺、学宫、韩文公祠,接受潮人的顶礼膜拜,一座座石牌坊也再度堂堂正正矗立在太平路上。斯坦尼也被从垃圾堆里拉回来了,重新走上戏剧学院的讲坛。

  湘子桥经过数年的精心打扮,仿佛是二八佳人坐着大花轿从天而降。她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一如民歌所唱: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二只鉎牛一只溜。还有她的两岸,遍植木棉榕树白玉兰,间或长亭幽径芳草地。滨江长廊更是她两道金地万花的长长水袖。

  每天,太阳还在酣睡,湘子桥早已舒开广袖迎接远近游客,迎接她的邻居们。爷爷奶奶们牵着小孙子小孙女走在桥上,“遵古法制”希翼那造桥老祖宗的精神能栽种到孩子心上。打工仔凭栏垂钓,他们把苦和泪当成鱼饵抛下江里,却收获起快乐和希望。老者凭栏垂钓,他们钓鱼也钓起自己的昨天,让身前的贫和富、贵和贱反刍到嘴里慢咽细嚼,嚼出一份安详和知足,叠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我那子孙满堂的妻和她的同寅姊妹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草地上累死累活跳健身舞抚弄长剑。她说她们布达拉宫还未登,华尔街还未玩,凯旋门还未去……我得称兄台叔台的长辈,他们上午下午一天两班,各自占领着亭台石凳,有说习近平的“大老虎和小苍蝇一起打”,有说安倍晋三贼喊捉贼,有说老祖宗造桥韩愈祭鳄,有说林大钦勤读诗书中状元马发抗清守潮州阖家殉难……上班族来去匆匆,在绿茵草地,在林间幽径,会会阔别多日的同桌,倾吐彼此的思念,接受彼此的慰藉,好让人生的越野车加足马力,去追赶前面的梦想。余叔是这里下午的常客,你看看,他踩着一只带卡的小三轮悠哉闲哉与我擦身而去。卡上坐着位矫矫健健的老阿姨,见我,回眸一笑,朱唇皓齿,惹得我砰然心动。难怪余叔对我说,她疼我,坐我身边给我烹茶,她不说话也悦倒那帮听我说潮菜的老“花草”。

  这里没有杯盘碗筷,没有蚊帐被席,可潮人却眷恋不已,一天也不能没有她,这里的时空积聚着太多难以忘怀的历史记忆,汇集着太多我们灵魂所需的“微量元素”,有关乎人生的,有关乎生命的,有关乎伦理的,有关乎社会的……它们溶化在江上,凝聚在桥间,弥漫在滨江长廊里,滋润着你我,滋润着世代的潮州人。湘子桥是潮州人的一处旅游胜地,更是潮州人一隅不可或缺的精神家园。

  人的家园坍塌了,就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人的精神家园是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坍塌的。

作者: 
蔡泽民
来源: 
潮州日报(2014.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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