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韩文公祠

  只有那些心怀天下、情系人民的人,只有那些凭了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运用手中或大或小的权力为人民谋福利的人,人民才会认可他,敬仰他,怀念他。

  就像韩愈,和这座韩文公祠。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当韩愈因谏迎佛骨而得罪了唐宪宗,被从长安贬至遥远蛮荒的潮州时,他的心情一定是十分晦暗的。所以在路过蓝关时,他写下这首给侄儿韩湘的诗。在诗的末尾,他甚至做了客死异乡的思想准备,嘱咐侄儿,“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经武关,遇到另一拨也是遭流放的罪人,韩愈又有一诗:“嗟尔戎人莫惨然,湖南地近保生全。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虽有宽慰别人之意,却是把自己境遇看作比流配的戎人还不如了。

  走出五千多里了,到了韶州的临泷,他还未从失落中缓过劲来:“不觉离家已五千,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

  信而见疑,忠而遭贬,心有怨尤,人之常情。

  这时的韩愈,一定想不到在濒临南海的潮州,在瘴雾昏昏的潮州,有什么样的事业在等着他,他将在此开创怎样的辉煌。按当下时髦的话来说,便是当命运关上了让他高居庙堂待遇优渥的一扇门,却为他打开了亲近黎民青史流芳的一扇窗。

  不然,纵使他有着“文起八代之衰”的才子名头,纵使他日后又成高官并获谥“文正”,却不会有这一方百姓刻骨铭心的感恩戴德,世代怀念。

  也就不会有这座屹立南疆已逾千载的韩文公祠。

  韩文公祠,坐落于潮州城内的韩山,面对烟波浩渺的韩江。韩山,韩江,原本都另有其名的,分别叫做笔架山和鳄溪,因为韩愈曾来为官,因为人民感念韩愈,“一片江山尽姓韩”,这在中国历史上堪称空前绝后了。

  祠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公元999年),初在金山南麓,为夫子庙的配殿之一。元佑五年(公元1090年)迁至城南一带,苏轼亲为撰写碑记。南宋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再次迁址至此。经1984年重修,占地面积和整体规模都大为增加,气象雄伟,古木葱茏,成为纪念韩愈并承载了潮州人文历史的著名景观,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甫至韩山脚下的广场,便见一座书卷状的巨大雕塑,打开的书页上镌了两行竖排大字: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语出自韩愈的《进学解》,可谓韩公一生所奉的治学与为政原则。自束发就学,到入朝为官,他始终践行一个“勤”字,从不懈怠片刻,所以并无过人天资的他,才在文章与政事两方面都获巨大成就;而一个“思”字,则道破其长于独立思考绝不随于流俗的人格由来,其登峰之举便是在满朝诺诺之时独一士谔谔,写出批评“圣上”谬行的《谏迎佛骨表》,虽致其遭贬潮州,却成就君子楷模。

  中国古今,学富五车的文人不少,能写漂亮文章的才子也多,可是有独立思想者并不多见,有独立思想并敢于直言、坚持知行合一者,更如凤毛麟角,而韩愈当是其杰出代表。

  步入祠中庭院,先看两侧石碑。碑多显老旧斑驳,却更触发思古幽情。由历代官员与文人骚客题写的感怀诗,如泣如诉,撞人心弦。

  “当年不有批鳞疏,海国何由佩泽深。驱鳄文章非异术,化民诗礼亦丹心。”

  “祠堂高对凤栖城,八月居潮万古名。身作泰山天下重,手扶云汉斗边横。”

  “先生教泽至今闻,济济英才尽不群。官吏尚镌鹦鹉字,儿童能诵鳄鱼文。”

  ……

  韩公在潮,只八个月,数其德政,仅有四事:驱鳄,释奴,兴农,办学。然而就是这四件事,件件抓到了点子上,除弊兴利,成果斐然。尤其是延师办学一事,写下过《师说》、《进学解》的韩愈,太知道教育对于造就人才和移风易俗的重要了,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他硬是拿出自己数月的俸禄做为办学经费,并大胆启用出身贫寒却德才兼备的潮州士子赵德主持此事,遂为潮州开启文脉,不久之后的北宋初年,潮州便已人才辈出,赢得了“海滨邹鲁”的美誉。

  正殿内,祭台后面,供有韩愈坐像。像有两米多高,韩公紫袍乌冠,左手握书,右手抚膝,面容祥和而庄严。坐像正上方,有当代大科学家、曾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的周培源先生所题“百代文宗”金匾,我想这是先生的心声了,也代表着中国知识分子的心声。人生在世,要学知识、做学问,更要修身。先哲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绝非不切实际的道德目标,而是契合了中国文化之内在规律的。作为比一般民众更有文化因而也更须有担当的知识分子,为文,从政,搞科研,永远都要追求真理,坚守正义,要心系国家和人民,而不是仅为个体福祉。这样的人物或许会蹇于仕途,或在同行中遭嫉被谤,然而却终会给社会留下正能量,成为民族的脊梁。

  比如,与韩愈同时代的诗文大家柳宗元,为韩文公祠亲撰碑文的旷世才子苏东坡,他们也都曾屡遭贬谪,远赴蛮荒,又都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坚毅人格和心系黎民的情怀,为当地人民做好事、办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柳州有柳公祠,惠州、儋州有苏公祠,杭州西湖则有著名的苏堤。与他们同时代的皇帝,高官,名字尚有谁记得?

  至于那些阿谀奉迎而赢得上位的宵小,贪墨起家而显赫一时的污吏(两者不全是一回事,但也常高度重合),则有的早早地落了现世报,有的在身后遭起底,骂名迄今,殃及子孙。史上秦桧、严嵩、魏忠贤、和■辈。仕途辉煌又如何,富可敌国又如何,到头来不过一枕黄粱,名字却永远留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说到底,只有那些心怀天下、情系人民的人,只有那些凭了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运用手中或大或小的权力为人民谋福利的人,人民才会认可他,敬仰他,怀念他。

  就像韩愈,和这座韩文公祠。

作者: 
何亮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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