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笔下的湘子桥

  近年来,有好几幅不同历史时期的湘子桥老照片再度面世,让我们领略到这座名桥的旧时英姿,那充满历史感、沧桑感的图像,引起潮人的遐思,增加对古桥的感情,值得反复欣赏。

  照片虽则反映了当时的真面目,是历史的瞬间定格,因为定格了,就少了点鲜活,留下了遗憾。要是留下的是一段纪实影片,人物动起来,水声响起来,那该有多妙。新近不是有人把《清明上河图》通过科技手段让画中能动的都动起来,在上海世博会上展出而引起轰动么?可见人们对定格了的摄影或画作还是不满足。

  “到潮不到桥,白白走一场。”湘子桥之于潮州,一如长城之于中国,其份量,说是一张城市名片还是轻了,它是一座文化宝库,从中可以窥见潮州文化的方方面面,包括潮人品性、特质等等。我是个常写点与潮文化有关的小文章的闲人,已有几篇是写湘桥、唱湘桥的篇什,但是觉得太肤浅、太平淡,很希望能读到一些名家高手描写湘子桥的文章。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旅游业蓬勃发展的时下,也读到本市才子或外来游客吟咏湘桥的诗文,说实在,都一般超不出导游介绍的范围。

  终于,读到萧乾的一篇,极想推介。

  萧乾是中国的大作家、名记者。1928年从北京跑到汕头当了一名中学教师,与一位潮汕姑娘有一段恋情,后来写成小说《梦之谷》,被拍成电影,他对潮汕是有深厚感情的。1938年秋,他重踏旧地,写了一篇散文《潮汕渔米乡》,其中有一小节,是写他在金中陈校长陪同下月夜游湘桥的。此文收录在《广东九章》一书中,该书的副题为“经典大家为广东说了什么”。洋洋46万字,收录了自西汉以降众多经典之作,显然,萧乾此文是编者看作经典的。经典向来贴近人民,广为老百姓接纳。

  请看萧乾写的当夜:“出了东门,上下几回石磴,我们来到湘子桥畔。这一幅朦胧银亮的江上月景,只有用梦的色彩方涂得出来。深蓝色的天空虽只悬了那么一块黄玩意儿,江面上竟洒满了水银般的碎块。风用无形的手指在电杆上低低弹出神秘的复音,江水似在嬉戏般,一吞一吐地舐着河岸,桅杆上的灯笼随之摇摆起来。镇守这大好江山的铁牛,默默踞卧在桥垛上、守着这布满炸弹伤痕的古桥。谁家伤心人拉起悲凉的二胡,且还呜呜咽咽地唱了起来。我用电筒四下晃照,桥边吊脚楼的支柱上,正伏着一只风雅的狸猫。为这古怪光亮一晃,蹭蹭蹭便滑向桥底去了。”

  时代感是这么强烈,现场感是多么鲜明。他没写十八梭船,不写廿四楼台,写白天刚被日寇飞机炸伤的古桥,写二胡的悲凉、写灯笼的摇摆,写江水在吞吐,写狸猫的逃窜,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信息?每一点都是当年独有、现今不见的事和物,这就叫时代气息,活生生、鲜嫩嫩。

  请看他继续写什么:“我无言地踱过这叹息的桥。感慨太多了,喉咙竟为之哽噎。一路上我自念着:湘子桥——受轰炸,这两个观念隔得多远,多么不伦不类!会不会有一天富士山将为‘死光’照平了呢?这么遐想着,身边走过一个担竹篓的老渔翁,腰间烟袋上的玉佩铿锵响着。他身旁还跟了个梳辫的小孙女,那清脆的木屐声同在银灰色的空气中震荡着,各自响出了他们的年龄。”

  请原谅我抄了这么长的原文,这是他这篇近3000字文章中有关湘子桥的全部。我想,他最后写渔翁爷孙,着力点不在于用烟袋玉佩和木屐来显示时代特征,而是为何夜里才去捕鱼?与上文说及白天日本飞机的轰炸难道无关?

  萧乾是位作家,但他首先是位杰出的新闻记者。来湘子桥的次年,他就到欧洲去,整个二战期间都呆在那里,成为中国唯一一名深入欧洲战场前线的战地记者。新闻的生命是真实。他游湘子桥,这短短一段文字,首先具备了新闻性的客观纪实,又揉进了文学性的主观抒情。最可贵的是那些细节的选择,为我们保留了那时刻湘子桥的生活风貌,让人读之如临其境。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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