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潮人的中间阶层亦值得研究——《海外潮人文丛》引发的一点思考

    自饶宗颐教授首树“潮学”大纛以来,随着研究的纵深和横向发展,“潮学”内涵和外延实际也在不断变化。但无论如何,“潮学”作为一个学科,不论其研究对象的时空和内容如何变化,具体又囊括多少领域,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其主体或载体,即潮人。没有潮人的活动,就不存在潮学。因而,“潮学”者,研究潮人之学也。历代潮人中,都曾出现顶尖级的人物,吸引着世人的眼球;但推动潮人历史发展的力量,按照唯物史观,非止若干“英雄人物”。林悟殊教授《海外潮人的中间阶层亦值得研究》一文,显然就是从学理与方法的角度,探讨唯物史观与潮学研究的关系。该文系作者提交2009年11月举行的第八届国际潮学研讨会论文,本期“潮学沙龙”特予选刊,以飨读者。——编者
 
     杨锡铭先生、林枫林先生主编的“海外潮人文丛”第一种《游子心》业已出版。就这一丛书的编辑宗旨,主编者在总序中写道:编辑“海外潮人丛书”,旨在让广大海外潮人叙说自己的历史,记录自己的见闻,表达自己的情怀,发出自己心声,留下自己的足印。收入本丛书的著作,形式体裁不区,可雅可俗,可说理可抒情;不在乎轰动效应,更不刻意于文字的绮丽绚烂;但求内容来自生活的实际,语言出自作者的肺腑。祇要做到这一点,作为本丛书的一种,就有其印行传世的价值。……从学术的角度,透过这些著作,可窥见当代海外潮人的真实风貌及其精神世界,也就是说,可目为考察海外潮人的第一手材料,实际就是拓宽“潮学”研究的文献资源。这就是吾辈策划本丛书的主要理念。(见《广东潮讯》总56期)
 
     据这一宗旨,该丛书显然并非像传统那样,聚焦于知名度甚高的少数顶尖人物,而是面向一般海外潮人,希望广大海外潮人参与,自己撰写自己的历史,表达自己的心声。笔者非常赞同主编者这一编辑理念。观这一理念,不由得联想起上一世纪60年代的“中间人物论”,即认为先进的、落后的群众数量始终是少数,中间群众占大多数,创作文艺作品时要更多地反映大多数中间人物。这个既辩证又唯物的观点,当年曾受到莫名其妙的批判,文革后总算被肯定为正确。主编者的理念看来是与这个“中间人物论”灵犀相通。
 
     其实,人群按政治思想划分,固然以中间人物为多;按其它标准,如事业成就等,又何尝不是如此?试以潮商为主体的泰华社会为例。向有民谚云:“要么成‘座山’(大富豪),要么进‘义山’(无主死尸墓地)”,这自是针对“过番”者来说的。依笔者愚见,如果这民谚是源自先人出国移民时破釜沉舟的誓言,倒亦未可厚非;但如果认为是对过番者命运的概括或写实,则失之偏颇,至少不符合泰华社会的历史实际。事实是在大量的过番者中,最后能成为座山、大座山者,是极少数的,或云凤毛麟角;而惨死异乡进义山者,确实是有,特别是在19世纪到20世纪初叶,但毕竟也属少数,其间涉及了诸多个人或自然、社会的特别原因、偶然因素。试想,如果很多人过番后都归葬义山,那焉有前赴后继、持续不绝的“过番运动”?笔者曾在诸多泰华的出版物中,注意到侨社对那些“进义山”群体的公祭活动。不过,翻检有关的报导,盖为传统仪式,行礼如仪,主祭者诵读程序化的祭文等,别无死者的具体信息;当然,“义山”的管理机构或可保存一些不完整的记录,但也不足以资严谨的研究。因此,对于归葬义山的群体,向未进入学者的视野,如今亦实在无从研究。倒是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初叶成为大座山者的个别少数人,有遗物留下,或有口碑,被后裔或他人形诸文字传下来。无疑的,构成海外潮人的主体既非那些“进义山”的命运弃儿,也并非为数极少的上帝宠儿。就整体来说,绝大多数过番的潮人在新的国度里,发挥了在故土难以发挥的聪明才智,胼手胝足,最终安居乐业于新的天地,过着相对小康的生活,并在不同程度上反馈家乡,通过“番批”等形式,照顾故土亲友,或报效乡梓。这一中间群众,实际就是中间阶层,所谓广大海外潮人,正是以这一阶层为主体。近年收集整理出版的大量“番批”,绝大多数就是反映他们的情感和生活,也是研究海外潮人主体的宝贵原始资料。
 
     随着社会的进步发展,就笔者所知,当今海外潮人中进义山者即使不是绝无,也是仅有,偶有的特例并没有计量分析的研究意义。相反的,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人士却越来越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尽管如此,成为国际顶尖级的大银行家、大财阀,或大学者、大科学家等,仍是屈指可算。而且,进入高层社会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相对于整个海外潮人,到底还是“小数也”。以往对这些特别成功人士的研究,无疑是必要的,从宣传的角度,他们可以作为旗帜、样板,他们的成功之道也可以被借鉴。但从学术求真的角度看,他们的成功并不能代表整个海外潮人的成功。对他们的研究可说是海外潮人研究的一个组成部分,或者说,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但绝非全部,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构成海外潮人的主体,如果研究者的视野都聚焦于这极少数的顶尖人物,而不顾及构成海外潮人主体的中间阶层,那就有点只见树木,不见树林,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中间阶层,于今就是所谓中产阶级。在海外潮人麇居的诸多国家的现实社会中,中产阶级往往是左右国家政策、社会走向的中坚力量,跻身于当地中产阶级的海外潮人群体,其在社会的作用自更不待言。不过,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后,“番批”已逐步淡出历史。研究当今海外潮人的“中间阶层”,当然不可能依靠番批,我们不得不另辟数据新蹊。丛书的主编者无疑是试图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中间阶层”不惟人数众多,而且往往最为复杂,并非少数个别人就可以作为典型,作为整个群体的代表。以《游子心》的作者王侨生先生为例,其无疑应属于这一阶层的人物。就个人经历而言,其父亲是20世纪20年代“过番”暹罗的潮人,作者本人出生泰国,二次大战后依潮俗作为长孙回祖籍侍伴祖母,在家乡经历了新旧政权的交替和50年代的政治运动,接受小学、中学教育,60年代初通过正规渠道离国,重回出生地。王先生这样的经历,在海外潮人中并非绝无仅有,而是有相当一批人。正如黄挺教授为该书所写序言所指出:“同样具有史料价值的,还有那一组以‘雪泥鸿爪’为题的生平记忆。在这一组文章里,侨生先生的经历,让我具体而微地了解到一个出生海外而往返于潮汕侨乡和留居地之间的同胞的生活,他的思想和情感。我想,这虽然是侨生先生的个案,却不妨看作众多‘侨生’的缩影。”
 
     演绎黄挺教授这一提法,在海外潮人中,除王侨生们外,还应有李侨生们,陈侨生们,等等,因为还有好多种人的经历与王侨生先生大相径庭。例如,有的是第二代或第三代潮裔,并未有回祖籍接受教育的经历,惟从长辈承传某些潮州文化;有的则是在大陆中国接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且经历过文革的,或备受冲击过的;有的是通过不正常途径逃离故土的,等等。从各人不同的经历,便可归纳出若干类型。除个人经历不同外,还有种种不同的人际背景;更有,各人天赋素质有不同,所遭遇的机缘亦不同,不一而足;而且,同属这一阶层的人物,由于各自从事的事业不同,建树有差别,对社会贡献也有大小。至于政治立场、人生价值取向等,自然亦有异同。基于该阶层人物的多元性,吾人在研究时,实在无从以个别人作为全体的代表。正因为如此,对其研究,必须有众多典型个案作基础,力避以偏概全。笔者倒是偏向于通过众多个案的比较分析,确立某些标准,设定必要的坐标,在求大同、存小异的基础上,加以归纳、分类,进而在分类的基础上,加以演绎,进行深入探讨,从而揭开该阶层人物的各式面纱,呈现其面面观。
 
     按尖端人物、头面人物,众人瞩目,一举一动,往事现状,家庭社关,甚至个人隐私,等等,都很容易曝光,为媒体所披露,成为研究资料之一个重要来源。一般人物研究则不然,难得有这样的资料来源,研究者必须针对个案对象,从其本人或相关人脉中去披寻有关的资料。这实际意味着研究过程中不是单靠上网或上图书馆检索翻查数据就可,而是要进行必要的“田野调查”。由是,内地学者要研究海外潮人,如缺乏相应的资源支持,实际上很难进行。但是,假如个案对象能提供相关的文字数据,尤其是本人的自述资料,这无疑为研究提供了最大的方便。个案对象本身的自述,是目前唯一重要的原始数据。当然,本人的自述由于记忆偏差,或囿于个人水平,个人的各种考虑和忌讳,未必都准确无误,可能语焉不详,甚或背离实事,但祇要注意去芜存菁,去伪存真,则从中不难找到有价值的真正史料。  
 
     照文丛编者的思路,如果有各种各样类型的海外潮人都来着书立说,写自己的经历、写自己的见闻、写自己的情怀,那么,无形之中,就为海外潮人研究开拓了广阔的资料来源。这一思路赢得了黄挺教授的肯定,在其上节的序言中有云:我一向以为,潮学研究需要把本土和海外潮人的生活联系到一起,仅仅依赖潮汕本地的文献资料,很难全面地了解潮汕历史和文化的真相;对于潮学研究者来讲,“乡土的田野”应当延伸到海外,特别是东南亚和台港澳。然而由于研究经费的缺乏,本土学者要身赴海外调查研究,获得海外潮人的第一手材料,实在不容易。难得有锡铭兄和枫林兄两位熟悉海外潮人社会的行家发起编辑这样一套丛书,我们或者应该好好利用,让潮学研究有更大的进步。
 
     海外潮人自己写作,除本身从事笔墨职业或训练有素的业余作者外,在各行各业中,能自己动笔写的人实际很少,固然受制于当事人本身的语文水平,更与当事人个人的兴趣有关。像王侨生先生这样亦商亦儒,忙于个人实业之余,尚热衷于宣扬乡邦文化,关心“潮学”研究,参加相关活动,撰写回忆录等,实属难得。丛书编者推出其著作,可谓用心良苦,其间不无示范之意,希望由此而激励更多人加入这支写作队伍。当然,对于那些缺乏专门写作训练而有丰富生活经历的海外潮人,我们也希望能组织得力人员予以协助。因此,有望国际潮学研究会日后给予这方面的重视,在人力、财力方面支持这一丛书出版计划。
 
     末了,笔者还要补充一点的是,对于内地学者来说,特别是没有海外潮人生活经历的人,多读海外潮人的著作,起码可以增进对海外潮人的了解,这是从事理论研究的“热身运动”。像诸多泰华文学作品中,就洋溢着海外潮人的生活、情感气息。这些文学作品,也不乏数据价值。正如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能从古代小说中发现历史那样,从海外潮人所撰写的反映海外潮人的文学作品中,未尝不可找到可资“潮学” 研究的资料。这方面的著作较多,在“潮学”研究中,不可忽视这一资料宝库。海外潮人中,有不少优秀的作家、记者,如果他们能加入《海外潮人文丛》作者队伍,无疑既可扩大稿源,提高该套丛书的可读性,增加读者面,亦为研究者提供撷取数据的更大空间,于此吾人有厚望焉!
 
 

作者: 
林悟殊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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