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宗颐先生之书法观——以《论书十要》为例

  饶宗颐先生不仅为当代之汉学大师,同时又是一位精通书法的大家。其书法造诣之深远远在同时代的书家之上。饶公早年从潮州书法名家蔡梦香先生学书,打下坚实的基础;在长期的书法实践中,不仅形成了自家风格,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书法理论。其书法观点集中体现在《论书十要》中,《论书十要》发表于1965年,至今已近50年,其中的观点仍历久弥新,现在以饶公的《论书十要》为例,对其书法观进行简要归纳,分别为宜拙勿巧、取法高古、碑帖相济。

  一、宜拙勿巧

  在《论书十要》中,第一要为“书要‘重’、‘拙’、‘大’,庶免轻佻、妩媚、纤巧之病。倚声尚然,何况锋颖之美,其可忽乎哉!”在此要中,饶公提到重、拙、大三个观点,“重”在书法中可体现在书法的笔画线条上,即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而书法要达到“重”的境界并非容易;“拙”可体现在笔法与结体上,笔法须求古拙,结体亦是如此,极忌妩媚乖甜;若乖甜,与匠字无异;笔法须寓巧于拙,复存古风,方能入品。而结体可险中求稳,横平竖直、状如算子之字尤不可取。第三点的“大”则可体现在整幅作品总体的章法、气息、神韵等方面,谋篇布局关系到作品的成功与否,笔画与笔画、字与字、行与行之间都应顾盼呼应,或笔断意连、或意在笔先,整体才能构成意象开阔、气势磅礴的画面,这就是“大”的重要体现。

  饶公又在《论书十要》的第二要中提到“主‘留’”,即行笔要停滀、迂徐。又须变熟为生,忌俗,忌滑。”此处之‘留’指行笔速度之疾涩,正如后面所言,要“停滀”、“迂徐”,切不可滑行无阻,这样的线条才能体现古朴的韵味,没有轻佻之嫌。而“变熟为生”的观点正好与宜拙忌巧的思想相吻合,如果书法写得“熟”、“俗”、“滑”,便不能体现出书法行笔的“留”,更不能有古拙厚重的书风出现。

  二、取法高古

  饶公在第三要中指出:“学书历程,须由上而下。不从先秦、汉、魏植基,则莫由浑厚。所谓‘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其中“由上而下”即学书的过程须由书法的源头开始,学习汲取书法最原始、最丰富的养分。在第八要中指出:“新出土秦汉简帛诸书,奇古悉如椎画,且皆是笔墨原状,无碑刻断烂、 臃肿之失,最堪师法。”饶公主张学书法先从先秦、汉、魏植基,才能得其浑厚;先秦之书法资料有甲骨契文、钟鼎金文、竹简帛书……而汉又有汉隶碑刻,魏更有异彩纷呈之魏碑。纵观饶公的书法,莫不浑厚古拙,其书法正是植根于古文字,所以书风能古朴脱俗,此正是现代书家所缺失的。在此要中饶公用《庄子·逍遥游》中的名句“水之积也不厚,则扶大舟也无力”说明书法取法高古的重要性,积水可指书法养分,而大舟可指书法成就。今天很多学书者,多从唐楷入手,如此一来,便陷入矮人观场的迷途。

  饶公在第六要中说道:“于古人书,不仅手摹,又当心追。故宜细读、深思。须看整幅气派,笔阵呼应。”意为学书须学古人,精研品读,“手摹”是学书第一步,而“心追”则是在临摹的基础上进一步领悟,心领神会;只有这样在创作的时候才能做到胸有成竹,意在笔先。“细读”即读帖,临摹之前,若无读帖,终不能得其神形。而“深思”则可体现在多个方面,如对笔法、结体的深思,也可以对作者创作意图和社会背景的深思。能“细读”、“深思”,临摹方有所得。

  三、碑帖相济

  在第三要中,饶公继而说道:“二王、二爨,可相资为用,入手最宜。若从唐人起步,则始终如矮人观场矣。”“二王”乃帖学之代表,而“二爨”又是碑学中的精品。饶公幼时习书从北碑入手,先养其大,又遍临魏晋法帖,深得其味。学书之难在于碑帖相济,学书者往往沉浸于某碑某帖,囿于其中的笔法。而饶公以自身经历主张“二王”与“二爨”相结合,既可取碑学之厚重,又可取帖学之飘逸,使金石味与书卷味相结合。

  在第八要中,饶公曰:“明代后期,书风丕变,行草变化多辟新境,殊为卓绝,不可以其时代近而蔑视之。倘能揣摩功深,于行书定大有裨益。”饶公指出明末之行书艺术成就卓绝,不可小视,此时之行草也可以作为“二王”晋韵的补充,如王觉斯、傅青主、倪元璐诸家之法乃前代所无,近代出土的秦汉简帛,所体现出来的笔墨意趣已超越碑帖范畴,故可作碑帖之外又一补充,如饶公所言:“触类旁通,无数新蹊径,正待吾人之开拓也。”

  饶公之书法观博大精深,对于学书者有重要的启示作用,对今天浮躁而又热衷于功利的书坛来说,犹如一股甘泉,足以给予我们潜移默化的滋润与灌溉。

作者: 
李启彬
来源: 
潮州日报(2014.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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