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思佐孝义动天地

    为弄清举登翁氏一族所置义田的数量,笔者最近翻阅了明“理学名卿”,澄海溪南人唐伯元的《醉经楼集》,集中《中书宾印饶公传》云:“余郡惟翁襄敏公勤一生创义田千石,而规制缺焉,至今族人未得蒙分毫之赐。”以此看来,翁万达的谥号应是“襄敏”,并非《明史》所说“襄毅”。翁万达逝世于嘉靖,追谥于隆庆,可见此传当作于隆庆之后;唐伯元曾“独仗大义”,为翁万达之子翁思佐受到排挤而于潮郡士族中奔走建言。
 
     翁思佐(1546—1601)字克忠,号瞻涯,翁万达次子。万达去世时,思佐仅7岁,而其长兄思任已辞世多年。按说,作为翁万达唯一传人,思佐应该备爱呵护才是,可是事实却正好相反。这在很大程度上,应与思佐的出身和翁万达身后家庭结构有关。翁万达之弟翁万化在《明故资政大夫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揭阳东涯翁公圹志》中,记述了翁万达的家庭结构:“(公)配张赠夫人,公葬之海阳龟山。继配孙封夫人。子男二,长思任,邑庠生,张出,娶李,蚤逝未议嗣。次思佐,国子生,侧室薛氏出,聘佥事海阳陈公一松女。女一,孙出,适都御史莆田邹公守愚子迪。”
 
     翁万达去世后,虽然其继母黄太夫人尚健在,但是翁家的家政已由翁万达遗孀孙夫人主理。因为思佐是“庶出”,所以得不到孙夫人的爱宠,这在揭阳、澄海两县的县志中都可得到印证。两志在为翁思佐立传时,皆直书思佐“不为嫡母所喜,惟委曲承顺,积诚以感动”。在这段文字中,“惟”字用得十分剀切,既说明思佐只有这种出路,也隐约可以窥见思佐有逆来顺受的性格。但可叹的是,思佐终究没有感动孙夫人,失宠之下,翁家的家业便为万达的女婿邹迪所独占,从而才会出现唐伯元所说的翁氏义田不能分赐族人的现象。
 
     虽然翁思佐在翁家受到排斥,但他毕竟是翁万达的唯一子嗣,所以幼年即得荫国学生,长大后又得荫为太常寺典簿,后晋南京户部山西郎中。有必要说明一下,永乐皇帝把帝都由南京迁到北京之后,南京那套中央机构却一直保留着,虽都是闲差,却显得颇为清要。思佐得此闲职,自然说不上春风得意,因此终以“嫡母老,疏归终养”。其实,这个挂冠理由多少有些差强人意。据周光镐《明农山堂集》所载,思佐返潮之后,“卧病近郊,进退维谷,日欲乞休披发,以谢此辈;又以孙夫人在,顾虑反思。”这里所说“近郊”,系指由翁梅斋所购置兴建的翁氏在今潮安金石的住宅;所谓“此辈”则当指长期独占翁家产业的邹迪。
 
     翁思佐碍于出身,一直未能出而与邹迪交涉。这种情况直至其长子翁锐过继于亡兄思任之后,才有了微妙变化。翁锐过继思任之后,便得到万达“嫡系冢孙”的资格,于是开始与邹迪交涉,而且交涉很得所有潮州士族的支持。翁锐的岳父周光镐,曾就此事给翁万达之侄翁思俊去信陈情。周光镐,潮南峡山人,明万历年间位至大理寺卿。翁思俊,号鮀峰,广西布政司经历,旧时潮州府城有俗谚云“一富翁鮀峰”云云;鮀峰之女嫁与周光镐为媳而成姻亲。信中周光镐先委婉陈明:“近如高门令侄辈,受人倾挤,通郡人咸切齿,盖伤司马先生(按:即翁万达)之后,不宜受此毒螫……不佞自初,力劝令侄(即翁锐)勿与之争,为其揭讼四出,彼(翁锐)故不量力应之,已非计矣。近见令弟瞻涯(思佐),亦同弟意,切责诸郎,不知彼非得已也。”意思是,翁锐不得已应讼与邹迪打争产官司,周光镐和翁思佐都是不甚支持的。而后,周光镐话意一转,直率而恳切地说:“可以道恳恻于夫人之前者,至亲无如吾亲家。不佞亦蚤念之意,亲家必敦懿亲之情,善解斗之策,乃至今未闻出一言了此事,其意为何夫?责赘甥以大义,全弟侄之一线,持此心以报司马,俾亲者诵德、闻者诵义,此高门一段美事,门下得无意乎?夫高门子侄今日之享,孰非司马先生之贻,饮水知源,决不可坐视成败,亦不忍同堂为人鱼肉。”这里周光镐既对翁思俊的不出一言表达不满,又深切希望他应责无旁贷地对有关二人施加影响。其一是“道恳恻于(孙)夫人之前”,其二是“责赘甥(即邹迪)以大义”,而且道出了“高门子侄今日之享,孰非司马先生之贻”这样的重话来,隐隐透出了其气愤之情。这场官司,最后以翁锐收回潮州府城东门城楼下翁厝巷的产业收结。但是,举登那些数量颇大的义田,就不明所以了。后来,翁氏把翁厝巷产业的主宅改建成“翁襄敏公祠”。
 
     “道义自在人心”,历史的事件虽然过去很久,但是数百年之后,依然有公义。蔡起贤先生《读〈稽愆集〉》中写道:“此次纠纷,当是家庭内部争执,孙夫人似是袒护婿家,故后来她的遗像在邹氏家庙享祀。当时鮀峰不出一言,也有苦衷,‘又以孙夫人在’的缘故。但周光镐、唐伯元等,独为此事大抱不平。翁、邹两家,前辈交游,何等亲密,不料翁万达死后,竟有此变,真是人心叵测!”当然,孙夫人出于对亲生女儿的偏爱,把秤砣倾向于邹婿,也不难理解。若参照当今法理,女儿也有继承权,则又当别论。只是孙夫人未能公允对待庶出,还是应予谴责的。
 
     大概在这场争纷的过程中,翁思佐劳心劳力,终于一病不起。县志里是这样写的:“其将卒也,家人问后事,皆不答,犹亲诣母诀,然后安枕以寝。”看,思佐抱着沉重的病体,舟车劳顿数十里,从金石别院到府城府宅,专程与孙夫人拜别,其孝义之情能不动人?因之得崇祀揭阳、澄海两县乡贤祠。这在古代是一项至高的荣耀。
 
     在翁思佐身上,既有“官二代”而得荫学赐爵的光环,又有家族中备受排斥的阴影。但不管如何,他很上进,少时曾隐迹于阴那山中读书,多年之后,重履阴那山,作《重游阴那寺》二首:
 
     十载重来谒上方,依然犹似旧僧堂。
     当时猿鹤如相讶,今夜随人明月乡。
     共眠一榻在山隈,去住明朝不自裁。
     请看窗前明月白,早时曾向西中来。
 
     二诗录自梅州人程志远所著《阴那山志》。由这仅存的遗诗,已略见其才情,而更可见其毕生从事著述之勤的,则还有二项成就在。其一,编辑翁万达的《思德堂诗集》,近年影印此集,见集中有不少“男思佐识”的按语;其二,据《翁氏举登族谱》所载,思佐还著有《白云板》,惜已失传,是诗是文,作何题材,都不得而知。
 
 

作者: 
黄赞发 陈琳藩
来源: 
汕头日报(2014.01.19)
浏览次数: 
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