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古名家陈四文

    编者按:潮语“讲古”,是以潮汕方言讲故事,形式与北方评书基本相同。潮语讲古名艺人很多,有陈四文、王敏、郑永等为代表的一批老艺人。其中以陈四文最出名。陈四文素有“潮汕说书第一人”之称,他讲古多用“谐音”、“戏白”,配以手脚动作,十分形象生动,深受群众喜爱。以下是潮州电台《出场人物》节目中的访谈内容,讲述了陈四文富于传奇色彩的讲古生涯。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因文章篇幅较长,故将其分为三期刊出,本期刊登第一部分。
 
   ●出生于潮阳一个商人家庭,从小喜欢听亲人谈古论今
 
   ●16岁开始学讲《水浒传》
 
   ●35岁在街头试讲故事一炮打响
 
   ●39岁正式成为曲艺演员
 
   江煜:陈四文这个名字,对于潮汕的群众来说算是家喻户晓。很多人都是听着他的古长大的,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人。在我童年的时候,就经常听到他和其他人敲着锣鼓到四乡六里去讲古的事,如今我仍然想听陈四文先生讲的古,他讲的《水浒传》、《三国演义》、《林海雪原》、《红岩》、《西游记》等形象生动的故事,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我很佩服他讲古的娴熟、滑稽、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佩服他能够将复杂的故事情节,千差万别的人物性格,讲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近日,我到汕头采访这位让人崇敬的老艺术家,采访中,我惊讶的发现,这位老艺术家的人生就如他所讲的故事一样,跌宕曲折,迂回起伏,令人唏嘘感叹。
 
   出身富裕家庭
 
   陈四文,1920年出生于潮阳关埠东湖乡一个商人的家庭,原名叫陈文,因为在家中排行第四,所以叫陈四文。他早年的时候,家道比较富裕,兄弟姐妹几个人都有书可读,生活无忧无虑。在学校期间,陈四文十分勤奋好学,认真学习各门功课,喜欢读古典文学名著。
 
   江煜:陈老先生,您读小学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一位文娱活跃分子?
 
   陈四文:我16岁去炮台小学插一年级下半学期的班。那时候读两年就可以算小学毕业,我才读一年半。我在读小学阶段经常讲故事,参加学校文艺活动,可算是一个活跃分子。
 
   江煜:您为什么会喜欢上讲古?是如何走上讲古台的?
 
   陈四文:我喜欢讲古可能跟我的家庭环境有关,我有很多堂兄堂弟,他们经常在茶余饭后谈古论今,从浅说到深。我从小就喜欢听他们讲古,读小学的时候,我就开始看《水浒传》,看后就讲给同学听,他们听后都说好。这也许是我有一点讲古的天赋。
 
   初次街头讲古
 
   陈四文:后来我与人在炮台合伙开药铺,我本来准备小学毕业后继续升学,但药铺合伙人不经营了,把股份全部卖给我。当时没有帮手,我只好放弃升学,去经营药铺。
 
   土改时期,我因出身不良,父母原属地主,我是“阿舍”,后来被定为地主,经常被批斗。1953年我流落到汕头,刚开始是做苦力。当时汕头讲古的人很多,最多时有30多个讲古摊,我经常去听古,觉得讲古者水平一般。1954年,我在汕头同平路一家铁铺帮人看铺,就在门口开始试着讲古,听众觉得很满意,说我声色俱佳,非常好听,听众非常热闹。
 
   听众越来越多
 
   陈四文:后来听众太多了,我只好转到别的地方讲古,先后迁移了三次,最后移到乌桥北海旁讲古。当时乌桥北海旁是片空旷地,在那里讲古非常好,听古的人有一千人以上。那时我主要讲《新少林》。过去听古是有规矩的,坐草席的听众要出钱,站着的听众不用出钱。听众说我讲古通俗易懂,而且采用潮剧口白,非常好听。我非常喜欢看潮剧,我讲古典文学时喜欢用潮剧口白,让听众听出“戏味”。那时别人讲古每晚收五、六次钱,而我只收四次钱。由于我收钱比别人少,讲古的时间又比别人长,因此听古的人很多。
 
   当时在北海旁共有23摊做小生意的,只要我摆开讲古台,他们就跟着来。有时天下雨,我无讲古就去大观园看戏,仍有很多古迷跟到戏园去找我。
 
   当上曲艺演员
 
   1954年,我35岁时,就到汕头讲古。1955年汕头文化局把在汕头讲古的同行组织起来,优者留,劣者汰,然后成立了两个组,其中一个叫“新声说唱组”,由一位姓徐的老师负责,我就在这个组里,表演相声、快板。另外一个叫“民声说唱组”,他们专门说书。
 
   1958年,汕头市民间音乐曲艺团成立,音乐曲艺团的前身是潮乐改进会,以音乐为主,曲艺为辅。当时曲艺团要招收曲艺演员,他们认为我当曲艺演员很好,既能说相声,又能讲故事,因此吸收我为曲艺演员。进了曲艺团后,我负责评书和说相声。一个晚上我能说一个相声和一个评书节目。一个评书节目大概要说半个小时以上,一个相声节目也要半个小时,整个音乐曲艺团晚上三个小时的节目,我就做了一个小时节目。
 
   和王敏说相声
 
   陈四文:在曲艺团我结识了王敏。当时领导看到王敏的形象不错,就让他跟我学相声,发展到后来我和王敏成了老搭档,一起说相声直到现在。我们成了好朋友,现在节假日期间我们还经常同台演出。当时曲艺团经常深入农村、山区去演出,足迹遍及揭阳、普宁、惠来、潮安等潮汕地区,还去过梅州、漳州……
 
   向外地学评书
 
   陈四文:过去潮汕地区讲古叫说书,即边看书边说给听众听,后来才有评书,评书必须能脱离书本进行表演。我学评书是向武汉曲艺团学习的,当时武汉曲艺团到汕头工人剧院演出,领导安排我去观看。我看后就模仿他们的艺术表演形式。从此,我在曲艺团每晚说一段评书,手舞足蹈,非常辛苦,比如说到武松打虎,就模仿武松打虎的动作。在当时的环境下,我学习了很多东西,曾经有一位老先生给我提意见,对我说:“你现在讲古人人都夸好,但你最好也去听听别人讲古,人各有所长,去吸收人家的长处,舍弃别人的短处,这样你才能越讲越好。我听后非常受启发,我就是在这些听众的指导下慢慢成长起来的。” 
 
   (二)悲苦的曲艺人生
 
   ●土改时期,陈四文被定为地主经常被批斗,妻子因受不了打击跳溪自杀身亡
 
   ●因为饥饿,陈四文被逼将两个孩子送人抚养
 
   ●“文化大革命”时,陈四文被清除出曲艺团,遣送回乡务农
 
   以上我们了解到陈四文先生是如何走上讲古这条艺术道路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乃至他后来的人生道路上都充满着鲜为人知的曲折和辛酸。
 
   妻离子散
 
   江煜:陈老先生,您从乡下出来到汕头立足这段过程很艰难吗?
 
   陈四文:很艰苦,土改时我因为身份不好经常被批斗,且牵连及家人,我老婆因受不了打击,跳溪自杀身亡,丢下两个小孩子和我一起生活。后来我在家乡实在没法过,就来到汕头。当时我饿得胸疼、脚肿,因无钱坐船,我拄着拐杖从家乡步行来到汕头,开始从事苦力劳动,而孩子却在街头游荡。
 
   我小的孩子对我说:“爸,我饿得受不了。”没办法,我只能把这个孩子送给人家抚养。大孩子还留在我身边,我们父子相依为命。由于没有汕头户口,我们经常被抓去收容所,每次被抓,孩子都非常害怕。后来,实在没办法,大孩子在收容所时也由政府安排送给了人家。我从此孑然一身,后来在同平路一间铁铺帮人看管铺面。
 
   江煜:那么现在这两个孩子都找到了吗?
 
   陈四文:大的孩子找不到,只找到小的孩子,这个孩子目前在香港,与我有来往。
 
   再次结婚
 
   陈四文:1956年我与现在的妻子结婚,生育了一女一男。
 
   江煜:您和您夫人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陈四文:我当时在汕头讲古,刚好汕头流行“听古热”,我在汕头最受欢迎,那时一万元相当于现在一元,一个晚上我可以收到五、六万元。我夫人的一个邻居对我们双方的家庭都很了解,通过这个中间人介绍,我们就结合在一起。
 
   逆来顺受
 
   江煜:您到曲艺团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陈四文:1958年至1959年反右期间,我因身份不良,被戴高帽子,成为“五类分子”。那个时候我只能规规矩矩,凡事都要说“是是是”,逆来顺受,恐怕被人抓到把柄。我的演出节目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当时曲艺团成立一个监改组负责监管节目,要求节目只准演好不准演坏,我只能万事谨慎小心、兢兢业业。
 
   我在曲艺团很吃力,首先是演出节目任务重,其次是还要参加体力劳动比如扫地等。因为我是“五类分子”,人家一叫我干活我就要干,为了前途,为了家庭生活,我只好拼命地干。
 
   当清洁工
 
   陈四文: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团里认为我无资格上台演出,把我安排到图书馆做后勤工作,负责扫地、泡茶之类的事,后来又被安排到环管处拉粪车。当环卫工人很苦,幸好环管处的工人都认识我,因为他们都听我讲过古,对我印象非常好。每当我和环管队长一起出去干活,他都很照顾我,有粗重活时他会对我说:“老四,你不要干这个粗重活,你去做些轻松的工作。”在环管处,我每个星期为工人们讲一次古。
 
   回乡务农
 
   我在环管处干了一段时间后,因为自己成份不好,被清除出曲艺团,被遣送回乡务农。回到家乡我确实无计可施,种田我外行,家属又在汕头,所以在家乡呆了七八个月后,我又来到汕头市郊,以讲古谋生。由于我没有汕头户口,所以经常被抓回家乡,先后被抓了七八次。
 
   进收容所
 
   陈四文:1970年我又从家乡出来,到各地以讲古为生,曾到庵埠讲故事,在庵埠呆了两三年,庵埠的四乡六里我都去过,乡亲们都很赏识我。
 
   我曾经去潮安县的古巷镇讲古,当时遇到查户口,我被抓去收容所。刚好收容所所长认识我,给我照顾,安排我在厨房工作,不用去干苦力。我每天只要有空就边冲茶边讲故事给他们听,每天都有一半时间在讲古。在收容所住了两三个月,我住得乐不思蜀,我问所长能否长期住在这里,因为这里比去流浪江湖要轻松得多。所长说:“可惜你不是潮安人,如果是潮安人手续就好办,而你是潮阳人,我们只能暂时收留你。”我在收容所住了几个月,和所里的人混得很熟。
 
   流浪江湖
 
   陈四文:当时走江湖的人很热闹,有人做魔术、有人比拳头……大家都干得大汗淋漓。轮到我这个评书节目,人家听说我讲古都围过来,我站在人群中讲得手舞足蹈。曾经有一次我来到潮安县的金石镇,刚好乡里有做戏,有人提出安排个地方给我讲古,当我故事一开讲,把正在看潮剧的观众都吸引过来,人们争先恐后跑过来听古。
 
   进歌舞团
 
   陈四文:1978年我落实政策回来汕头时,音乐曲艺团已经解散,组织分配我去歌舞团。我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跳舞,不知道如何是好。领导就用人所长,在歌舞团成立一个曲艺队,以我和王敏为主,曲艺队经常出去巡回演出,效果很好。
 
   江煜:现在回想起来您是如何看待这段历史的?
 
   陈四文:我认为这是当时的形势造成的,像我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退休不忘讲古情
 
   ●到戏院讲古救活戏院经济
 
   ●在汕头电台录制的《水浒传》使听众痴迷
 
   ●到泰国、新加坡讲古影响很大
 
   戏院开讲
 
   陈四文:1981年我62岁,办了退休手续。我退休后自己出来干,1982至1983年我到各大戏院去讲故事,主要讲武侠小说,比如《金蛇劈血剑》、《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等,这3部书我可以讲1个月,每晚讲3小时。当时每张门票是2至3角元,听众非常热闹,戏院的老板经常说:“广东潮剧院一团还没有这么热闹。”戏院的领导都非常高兴,因为当时戏院刚好是生意萧条的时期,我去戏院讲古后,戏院既省电费,门票又能卖得清,他们对我说:“陈老师,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本来我们无法发工资,你来讲一场古,我们就能发3个月工资。”
 
   电台留声
 
   陈四文:1981年我在汕头电台录制了长篇古典小说《水浒传》,节目播出后反映非常好,热播的时候,农村干部开会一听到电台要播出《水浒传》,他们就说会议暂停,先听一段《水浒传》后再继续开会。有的孩子在地里帮父母干活,到了节目播出的时间,他们就假装肚子疼,回家听古。如果农村有电影队去放映电影,孩子们就从家里带部收音机到电影场,边看电影边听故事。当时这部《水浒传》给人印象特别好,我到农村讲古,经常听到剧院的广播在播我讲的《水浒传》。
 
   海外献演
 
   陈四文:1984年汕头音乐曲艺团请我去帮忙,因身体不好,我工作了一年后又离开曲艺团。1990年广东潮剧院二团要去泰国演出,旅泰华侨对我的情况较了解,要求潮剧团请我一起去。我去泰国两个多月,开始是在潮剧演出中场休息时给观众说一段小笑话,后来每个星期我都有专场讲故事,我在泰国影响很大。1994年我又和王敏等人去新加坡演出,去了10多天。真是想不到我71岁还能去泰国,75岁还到新加坡。
 
   最爱作品
 
   陈四文:我讲古讲了50年,唐、宋、元、明、清的小说我都讲过,武侠小说、革命小说我都讲过。
 
   江煜:您自己认为讲得比较满意的有哪几部?
 
   陈四文:自己最满意的是《水浒传》,其次是《三国演义》。
 
   讲古技巧
 
   江煜:这些长篇古典小说,武侠小说都是故事情节复杂,人物性格各异,您是如何说得如此生动,是如何准备的?这一定需要花不少心血吧?
 
   陈四文:我先将全书看一遍,看后心里有个底,然后在头脑里对故事内容重新组织。我坐、吃、睡都在想:哪个地方需要拼在一起,每段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我再自己发挥,利用古句、潮剧口白讲述,所以我讲出来的古比较生动。
 
   江煜:从1954年至今,陈四文先生在讲古台上整整表演了50年,他把欢乐的笑声送到千家万户,深受潮汕以及海内外乡亲的喜爱,为了表达陈四文对潮汕曲艺事业做出的重大贡献,中共汕头市委宣传部授予他2002年度汕头文艺奖特别奖。目前,他是广东省民间文艺协会名誉顾问。在此,我衷心祝愿潮汕的讲古后继有人,祝愿这门艺术能够重返生机,也衷心祝愿陈老先生健康长寿。
 

作者: 
江煜
来源: 
中新网大潮汕频道 http://www.gd.chinanew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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