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对丁日昌的盖棺定论

    说起翁同龢,读过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他赫赫有大名。他的大名不仅仅是因他位极人臣,官至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他的诗、书在中国近代都占着一席很有份量的地位。特别是他作为“两朝帝师”,在推动光绪帝实行“戊戌变法”起过很深的影响,因此康有为称他是“中国维新第一导师”。
     丁日昌在当时也是革新派人物之一。可以说,对当时中国的走向,他和翁的观点基本一致,都认为必须改革。同治七年,翁回原籍安葬其父兄和亡妻灵柩之后,途过苏州时,丁日昌恰好任江苏巡抚,即以父母官身份宴请翁。两人久有渴慕之意,此次晤面,一诉倾盖之情,甚为投缘。从此成为同一观点的好友。光绪元年,丁日昌奉命晋京参加有关海防建设御前会议。在京期间,频繁与翁接触。此间,他请翁为《抚吴公牍》作序,翁给予很高评价。当丁要离京时,翁在广和居设宴饯行。席间,丁提出与翁结为金兰之交。丁生于道光三年,翁生于道光十年,自然丁为兄而翁为弟。奇怪的是,翁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留下几百万字的《日记》,对此事却只字不提。推测起来,只有用翁对此事“不太在意”来解释。谢俊美著《翁同龢传》说,翁对此事仅“对之报以一笑”。而丁翁金兰结拜却是事实。潮人邱汝滨在《蕉窗随笔》 中提到此事,说:
 
     常熟翁叔平相国与揭阳丁禹生中丞结金兰之契。兰谱帖楷书十数行,相国亲书,其后人装潢成册,乞余题句云:
     同光贤辅推常熟,藩抚能臣数揭阳。
     七十九年兰谱帖,秀才弟畜状元郎。
 
     因丁出身秀才而为兄,翁则为咸丰六年状元,故称“秀才弟畜状元郎”。
     光绪三年,福州大水,丁日昌抱病登福州城赈灾数日而致旧病复发,事后获准归家养病,途经香港。翁同龢此时在武昌办理其兄翁同爵的丧事,无意中听到一位官员说丁日昌在途经香港时去世。翁闻之,怅然良久,他在当日《日记》中说:“雨生卞急其性,而意气激昂,才不可及,又遇余独厚,斯才为世惜已。”后来,才知所谓去世一说乃“海外东坡”,纯属讹传。同年十一月初翁接到丁的来信,为之大喜,他在《日记》中说:“此人尚在,可喜可喜。”以此可知翁对丁其人的感情和重视 。
     光绪八年新年伊始,丁日昌病势骤变,脚气上冲,痰壅气逆。初九日,自知病危,口授遗折,对国事边境,拳拳在心。初十日,因病谢世于揭阳私第,刚好是花甲之年。三月十五日,其侄孙丁志德到北京拜访翁同龢。翁深为“谱兄”丁日昌的早逝痛惜,当时即书撰挽联,对丁日昌寄以悼念,此联见于翁的本日《日记》。录如下:
 
     丁志德来见,雨生胞侄孙也,人尚安稳明白。伊云雨生因赈捐事中间有侵吞者,又云赈捐发票系伊(指丁)自备,而为人冒开钱,伊请地方官勒追,因此不协于乡里,并由是发怒吐血。……写雨生挽联。
     政绩张乖崖,学术陈龙川,在吾辈自有公论;
     文字百一廛,武功七二社,问何人具此奇才?!
 
     我们简单地谈一下上联的“政绩张乖崖,学术陈龙川”,即知翁对丁的评价之高。
     张乖崖,即北宋张咏(九四六至一○一五),字复之,号乖崖,濮州鄄城人。进士,官至御史中丞。著有《乖崖先生集》。《宋史》卷二百九十三有传。张咏平生有一件最令后人称许的事,当他出任益州知州时,有李顺叛乱,王继恩、上官正总兵攻讨。在与李顺对垒之时,王继恩一些士兵“缒城夜遁”,而被人执之送张咏。张咏对此事不声张,只是暂时把逃走的士兵暗中“絷投眢井”。当时,李顺威胁百姓为盗者不少,张咏出告示说,期望被李顺胁从为盗的平民“各归田里”,不问罪名。并说:“前日李顺胁民为贼,今日吾化贼为民,不亦可乎?”
     丁日昌当日在江苏任巡抚时,以温恤曲体民情为已任,而对骄兵悍将,则欲其能激发天良,克敌致果,其手法和政绩与张咏相仿,翁同龢对丁的佩服者也在于此,故称“政绩张乖崖”。
     陈龙川,即南宋陈亮(一一四三至一一九四),字同甫,学者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人。光宗策进士,擢第一。才气超迈,工文词,喜谈兵。提倡注重事业功利有补国计民生的“事功之学”。著有《龙川文集》《龙川词》等。陈亮治学最重要的特点是“其学自孟子后,独推王通,自立其文,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王通即文中子,为学以经世实用为主。
     当清朝在嘉庆、道光之后,文字网渐开,谈实用识时论政的学者日益兴起。谈漕运、盐法、水利等等,能针对时弊,风气大变。丁日昌的著作《抚吴公牍》五十卷,《百兰山馆政书》十四卷,《藩吴公牍》十五卷,《巡沪公牍》七卷,《淮鹾摘要》三卷,《淮鹾公牍》一卷,《抚吴奏稿》六卷,《抚闽奏稿》四卷;还有他所督译的《枪炮图说》《地球图说》《法人游探记》等,都是讲究经世致用之学的作品。因此,翁才说他“学术陈龙川”。
     下联的“文字百一廛”,是说丁日昌的藏书,和著名藏书家黄丕烈的“百宋一廛”一样丰富。黄丕烈(一七六三至一八二五),江苏吴县人,乾隆五十三年中举,官名不大,但酷爱藏书而名满江南。人称“佞宋”。“百宋一廛”是他最有名的藏书斋,意即收藏宋刻书一百部的书楼。丁氏的持静斋藏书楼所得宋元精本也不少,有宋刻《汉书》《昌黎集》《礼记要义》《礼记集说》《两汉会要》《东都事略》等等,与朱学勤、袁芳瑛合称“咸丰三大藏书家”,有《持静斋书目》五卷。
     “武功七二社”,是说丁在台湾时抚番社办学校诸事。丁日昌于光绪二年底以福建巡抚身份巡视台湾,明年以病回闽,在台湾期间,他创建义学一百多所,拟定抚番善后章程二十一条,将各种办法具体规定,通饬施行。以及提出开办铁路、矿务,架设电线,巩固海防、开垦荒地、筹款练兵种种措施,详细上奏开发台湾“十利十害”。
     温丹铭《广东通志稿•丁日昌传》 论及丁日昌在台湾事,录如下:
 
     三年正月,复出巡南路,由凤山、周枋寮、剌桐脚、狮头岭等处;复由风港南折,历柴城、恒春等处,为台湾极南尽境,过此则大海汪洋无际。不二三日,水程为小吕宋诸岛矣。恒春下十八社番目率众来谒,日昌谕以雉发归诚。有被汉民欺凌来诉,官勿得,仍杀人,并赏以银牌、吱布等物,各欢跃去。凤山辖境悉芒社,番者伏莽杀人,联狮头、龟纹各社为负隅计。日昌檄兵进剿,择中可用者,啖以利,俾为乡导,深林密箐,羊肠鸟道,我军顶踵相接,蛇行猱进,于三月初九日,进攻扫穴擒渠,馀党骇散。七十二社心胆俱震,来归者日数百人。悉芒社目亦稽颡款服。改悉芒社为知法社,立《善后章程》七则,所以防汉番仇隙,中外启衅,及为筹教养甚至。各番悉捧生花、香腊顶祝。届岁试,兼学政事,援康熙间潮南苗徭学额例,奏设番童学额。
 
 以此可知丁日昌治台的政绩之一二。
     挽联的最高水平是,能将所挽者的具体事囊括于中,也即是此联仅此人可用,方称高手。倘若用一大堆空而大的套话,而且人人可用,那是低层次者所为。翁同龢毕竟是一代人才,在一则挽联中也足可看出其文学修养,更重要的是,他的挽联,可视为当日朝中改革派对丁日昌的盖棺定论,正确地评价丁日昌的一生。
 
 

作者: 
孙淑彦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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