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之奇诗歌述概

    郭之奇(1607~1662),字仲常,号菽子,一号正夫,又号玉溪。广东揭阳人。幼聪颖,11岁充邑庠生,22岁登崇祯戊辰进士,累官至礼、兵二部尚书,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明亡后,追随桂王及永历跋涉于粤桂南交一带,1661年8月,为交人所诱执,献于清兵,越年8月不屈被杀殉节。
 
   郭之奇是潮汕这块文化沃土成长出来的文天祥式的人物,其名位、志节、经历所表现出来的完美丰满的文化人格,与文天祥可谓是后先辉映,诚为潮人文化之骄傲。其生平事迹,明史无传,同时人罗万杰撰有“墓志铭”。乾隆时《胜朝殉节录》略记其事迹,府县志及《广东通志》有简传。冯奉初编《潮州耆旧集》时又更为立传,《揭阳县续志》也有简传,对后半生叙述稍详。饶宗颐先生早年作有《郭之奇年谱》。
 
   郭之奇15岁便开始学作诗,他曾自谓当时是“呼夏虫而语冰,执井蛙而问海”,必为“他日羞”,于是“诗成辄弃”。从15至22岁中进士之间几年,读书中秘,与诸友同馆,则“花砖马背,连裙振辔,扬扢风雅,思不懈而至于古”。此后,无论家居旅次、马上舟中、倥偬赋闲,均不断有诗作。其诗歌在潮汕历代著作家中,堪称最为宏富。据他于1661年初自编定的《宛在堂诗集·自序》中说,早岁之诗“一再削稿,三存之一”,所收“凡18集,诗2840首”。加上尔后一年多之诗作(从被执到殉节就有诗作275首),共有3000余首。此外,《潮州耆旧集》所收文,尚有《怒流草》、《初瞻集》的自叙各一篇,自注分别作于戊辰(1628)和己巳(1629),可见尚有未编入“宛在堂”的两个集子,大概即所谓“一再削稿”的部分。“宛在堂诗集”创作的大体时间如下:
 
   1627~1630年(21~24岁),作《马上》集;25岁作《舟中》;26岁作《遂初》;27~30岁作《感遇》、《騑怀》、《立言》、《秋思》诸集;31~33岁作诗不过半百,附于《秋思》之末;34岁作《出谷》;35~38岁作《闽辞》;39~42岁作《素得》;42~44岁作《复旦》;45~55岁作《海上》、《所思》、《徂东》、《稽古》、《瞻云》、《陋吟》、《巢居》诸集。
 
   《宛在堂诗集》(六卷),《揭阳县续志》书目有著录,原书今已很难寻其踪迹,饶宗颐先生《郭之奇年谱》小识云:“东京内阁文库犹有其书,而诸夏竟成稀本”。民初大埔温廷敬选辑之《潮州诗萃》(稿本,现藏汕头市图书馆)选辑郭诗二卷共有260多首,目前能见到的还有收录于府县志中若干首及散见于其他潮州诗选本的若干首。
 
   郭之奇为诗为文每强调抒写性情,取法自尊。其诗作就现在能够见到的近300首来看,大抵可分为两个时期。前期诗作,以酬唱记游为多,多写旅途风光、山川险阻,总体风格轻清空灵,清隽飘逸;后期诗作,也写山光水色,而较多记事之作,风格沉郁苍凉,幽愤哀思。这与明末特定历史时期,特别是明王朝的兴废有很大关系,前期虽也处于明末,明王朝虽也危机四伏,各地氛尘四起,王朝政治中心虽有所动摇,但仍未崩溃。郭氏总还是春风得意,故其心境平和,诗风自然清新明丽。后期则京城陷落,根本动摇,崇祯死于煤山,国已破碎,清兵、叛臣、土寇猖獗,家乡遭危、亲人丧命,唐王、桂王等亡命福建、西粤、滇黔、缅甸。虽然仍在苟延残局,然国事已不可收拾,他身心劳瘁郁闷,诗风自然也就深沉哀伤,苍茫沉郁。
 
   无论前期和后期,吟写性情,抒怀写心,诗笔雍容流畅,抒写汪洋姿肆,是郭之奇诗歌的主要特点。郭氏性情向往山水泉石,难忘隐逸出世,故无论前期后期,诗中都有这方面思想的流露。然忠君报国,却是他诗歌的主调。
 
   前期作品,写旅途自然风光,是郭诗写得最为空灵澄澈的部分。自然清丽,闲情悠悠,潇洒飘逸,幽韵横生,明丽清澈,空灵澄淡。写旅途之山川险阻,也极形象有气势。正如他在《宛在堂诗集·自序》所说:“江山闻见,岁月师资,舟中独对,如长日加益焉。”尤其是那种“晴川芳草烟波,使人诗之性情大可见。”有着登高望远,感物抒怀,且流露出向往隐逸的泉石之思。然而,他的心向隐逸只是他性之所近,他实际的行动还是正统儒士儒官,追求的也还是立德、立功、立言的儒家正统思想,这方面在他的诗歌中有很充分的反映,追求事业有成的抱负壮志,无不清晰显露于诗歌中。
 
   郭氏后期,忠君思想不改初衷,然家国颠沛,孤寂郁闷。其诗作虽仍有清丽之韵致,恣肆之笔调,然哀时感事,便多了苍茫沉郁,悲凉哀伤的基调。其自适其适之怀,忠君爱国之心,苦撑残局之图,老骥伏枥之志,成仁取义之操,幽怨悱恻之思,均托诸吟咏。苍茫悲凉的诗风颇充分地表现了其幽思悱恻的心境。自从辛丑八月为交人诱执,郭之奇已抱定死国守节,成仁取义之志操,除作诗明志外,羁解途中,一路触景哀思,作诗排遣孤寂心境,伤痛感愤而胸襟淡荡,笔调沉郁而苍茫。其苦忠苦节,成仁取义之志,反复表现于诗中。
 
   郭之奇的诗歌在潮汕历代的诗人中,不仅数量最富,其成就也可说是一流的。至论郭诗的表现技巧乃至总体艺术水平,其同时人乃至后代人多有片言只语的评价。方拱乾学士评其诗“字字皆心,直逼陶杜,苦吟孤诣,如与古人觌而吸其髓。及落笔为诸体,体必肖,肖必工,工必独成其致”。张公亮读其诗集,辄怃然曰:“吾于海内,罕所低首,读先生近集,而吾家句曲三峰,或未能与揭岭争高下。”蒋德暻叙其诗集曰:“萤芝鹦鹉诸赋,几淹江鲍;五言古咏怀,何必减词语宗元亮;湖江八律,逼似《秋兴》;淮南王诸乐府,置汉人中殊不可辨。”《仙溪杂俎初集》论郭诗云:“其浩气流露于楮墨间,而诗也可雄视一世。”温廷敬称其后期诗“幽怨悱恻,直接楚骚遗响”。
 
   实际上,郭之奇是有他自觉的审美追求的,他的《宛在堂诗集·自序》曾自谓:“散古史于左右,置风骚于后前,起作者于千载,求得失于寸心。”又云:“兵兴以我,诗亡道丧,有由然矣。回念往昔,如影海,如化城,如无何有乡。故姑取前诗,保残追轶,次第篇列,未及前贤,更勿疑也。嗤点流传,复何畏乎?李杜文章,垂光焰于万丈;卢王翰墨,存体制于当时。今之学古者,亦各有能有不能也。余不能绮丽陈隋,仰齐梁之后尘于千载;亦何必模棱汉魏,失邯郸之故步于平生。然则今日之次第诸诗,宜自见乎其已及者,而勤乎其未及者可也。大雅之作,真滥谁分,我法孤行,甘苦自诣,余不及古之人也。如见其不及而不止,于戏,其稍益也哉!”他既不愿“绮丽陈隋,仰齐梁之后尘于千载”;也不愿“模棱汉魏,失邯郸之故步于平生”;而追求“我法孤行,甘苦自诣”;并且明知不及古人而坚持“见其不及而不止”,这就是郭氏诗歌自觉的审美追求。正因为此,其诗歌之成就,不仅在吾潮历代诗人中堪称一流,在我国明代诗人中,也有其独特之处,占有不可磨灭的地位。
 
 

作者: 
吴二持
来源: 
潮州日报(2010.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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