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淡忘的潮汕文化人物——文化老人杨方笙谈黄际遇先生

    与文化老人杨方笙比较熟悉,己丑年他已84岁了。新年刚过,记者即登堂入室,一则贺春,二则为他做了一期“面对面”访谈。老人慨叹说,我们常说潮汕是“海滨邹鲁”,实际上许多人对这地方并不十分了解,或者可以说了解得不够全面。这儿不但是华侨之乡、百载商埠,更完全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文化之乡”。这儿文化积淀丰厚,涌现了不少文化人物。光是近现代以来,人们所熟知的就有,杜国庠、蔡楚生、张竞生、许涤新、陈唯实、詹安泰、秦牧、饶宗颐等。但事实上,近现代的潮汕文化人物,远远不止于以上这些,还有更多因种种原因湮没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其中不乏了不起的重量级人物,如曾任中山大学教授的黄际遇先生,如左联时期一度十分活跃的杨邨人等,他们不但在中国未广为人知,即在当今的潮汕地区,也已罕为人提及,似乎他们已淡出了历史,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杨方笙老说,对许多故去,乃至健在的潮汕文化人物,我们一定要重视,开掘与研究的工作不能轻忽,这不仅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我们建设文化大市的重要内容。
 
    这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说起黄际遇,许多人十分陌生。可是这完全可以当得上“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的评价。方笙老说他“文理备,中西赅,书法精,棋艺高”,“其学殖之富,才气之高,成就之广,不但在潮汕罕见,即使在全国也是为数不多的。”他1885年生于澄海,曾留学日本、欧美,归国后,于天津、武汉、河南、山东、广州等地高等学校任教。1945年秋,抗战胜利后随中山大学回迁,经清远时不幸落水身故。他是数学家,是我国数学界开创性的人物之一,又兼治文史经,于音韵、文字、训诂、方言也多所涉猎,尤善骈文。更于书法、棋艺深有领会。时人皆目其为奇才。但是这样的一位杰出的学术大师,长期以来却不为人所知,难怪杨方笙、陈平原、林伦伦等先生不约而同地都有一种“可惜”的隔代惋叹。
   记:杨老,对黄际遇先生,你是早就知道其道德文章,久慕其大名了吧?
   杨:惭愧。我知道黄际遇先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的事,此前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当时我还在汕头教育学院任上,际遇先生的哲嗣,也在中大中文系任教的黄家教先生,应邀来讲学,一次闲谈中,他给我介绍了际遇先生的一些情况,我这才有所了解。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黄际遇这个名字。但当时还谈不上深入的了解。因为际遇先生身故得早,除了几本数学方面的著作,他所有的学问,尤其是文史方面的知识,都随他而去,没有留下了专门的著述,这是至今仍让我感到惋惜的事。
   记:我看过你有关黄际遇先生的评价。以你治学的严谨,没有读到际遇先生的著作,你不可能有如此评价的。
   杨:虽然听过家教先生的介绍,但我对际遇先生的由衷景仰,主要还是从他的日记而来。际遇先生没有留下文史方面的著作,却留下了数十册日记。际遇先生的学问,文史研究的大量心得成果,大都积聚在他数十年精心撰作的这几十册日记之中。
   这些日记是际遇先生一生心血的结晶,原来存在家属处。其间动乱频仍,幸运的是,除小部分散佚外,仍存大部分,计有《万年山中日记》24册、《不其山馆日记》3册、《因树山馆日记》15册、《山林之牢日记》1册,都是他一生各个时期的实录,如《万年山中日记》是他任教青岛大学时的日记,《因树山馆日记》则是他在中山大学时的日记。经争取际遇先生后人,尤其家教先生的支持,现在这些日记已收藏在潮汕历史文化中心“文化名人档案库”中,作为永远的收存。
   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些日记的?
   杨:大约1995年前后。开始是有兴趣,想更多地了解际遇先生,更想去看看这些日记究竟记些什么,有什么学术价值?没想到一读下去就放不下来,断断续续已读了十多年。
   记:读完了吗?应该有重大的收获吧。
   杨:没有,只读了一部分,大约十几本。《万年山中日记》读了一些,现在正在读《因树山馆日记》,每回是一本两册拿回家来读,不敢贪多。如果再年青些,多么想全都读一遍,可是岁月不饶人,精力不足喽。
   记:难读吗?
   杨:是的。这可以用博大渊深四个字来形容。它是一座知识宝库,不但内容广博,有数学、文史、文字学、棋谱,还由于它用文言文书写,有的甚至是华丽富赡、用典很多的骈文。全都没有断句,还有大量的古今字、通假字,非具备一定文字学的知识者,几乎触目皆是荆棘,无从下手。何况文中还夹插有不少英文、德文、日语。
   记:今后就更没有人读得懂了,所以只好偏劳你了。但这另一方面又体现了际遇先生的广博。
   杨:是的。因为如此广博,我也只是浅尝而已。这是值得人们花一生时间去做的事情,这可是宝库啊!希望有后来人认真去做。我也只能做些介绍性的工作,谈不上研究。我准备就自己的阅读写些读书札记,如《黄际遇与黄侃的交往》、《黄际遇笔下的章太炎》之类,谈不上什么系统的研究。
 
   《万年山中日记》等的价值
 
   《万年山中日记》等日记,是黄际遇先生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是知识宝库,同时又是书法精品集。黄先生学贯中西,信手拈来都是学问,即其书法也是一流的,从中可窥见其高妙之造诣。日记虽是私人备忘,他却也认真为之,绝无苟且之态,他曾说道:“执笔札记,写其心影。”其间不乏卓识的论,或许不排除他因此而有结撰学术著作之可能,可惜际遇先生的去世太过遽然,一切都只能是假设。
    记:杨老,你是目前读际遇先生日记最多的人,依你看来,际遇先生的日记价值何在?
   杨:我考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说:首先是学术价值,除数学外,文史上他所研究的包括了经史子集,也就是传统上的国学的范围,大有韩愈《进学解》所说的“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的意味。具体呢,也应该有着力之点,就是骈文和小学。他是十分推崇骈文的,这一点与五四以来的文学意趣正相悖离。这不仅仅是兴趣而已,兴趣是不容否定的,章太炎、黄侃等的影响也确实存在,但更主要是他坚信骈文的美学意义,以为是“自然界中一种自然之理”,是汉语特点的反映,应该在文体中拥有一席之地。何况,我国骈文源远流长,涌现过很多佳作,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抹煞掉的。
   记:这些观点即使今天也并不显过时,可见际遇先生慎学深思,很有见地。
   杨:在小学方面,也就是文字、音韵、训诂上,他也很有造诣。日记中,他在这三方面都进行了探索,摘记了大量的资料。比较起来,他在音韵方面用力尤多,比如根据陈氏《切韵考》来对照潮方言,写成了《潮州八声误读表》一文。这自然只是粗略地说说,许多很专业的,也没有必要去细说。不过,阅读中令我感动的,是际遇先生的科学概括能力和独立思考的精神。例如对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梁启超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就都有过十分中肯的批评。
   记:除了学术价值,日记还体现了哪些方面的意义?
   杨:(呷了一口茶)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其次当然是文学方面的价值。日记的写作,我们可以看到他十分纯熟地驱经用史,论古谈今。就文体而言,则骈散皆擅,文情并美,一如黄侃所说的“抒情各如其意,状物逼肖其真”。或许受到章太炎影响,际遇先生有些文字很有魏晋文章的风味,言简意深。同时,日记中联语极多,有移录,有师友,如陈寅恪、游国恩等的创作,也有自撰,如果把它们串在一起,完全是一部文学价值很高的“联语”。
   其三是史事价值。际遇先生的日记多写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已经七八十年了,许多内容,比如外患日亟、民生凋蔽,以及抗日救亡运动高涨的时代背景;学人间的交游,如与章太炎、黄侃、杨振声、赵太侔、梁实秋、闻一多、游国恩、沈从文等先生的友谊都有所反映。还有对当时文艺界的若干思潮的看法,如于普罗文学及载道思潮,就以为“亦有特别之处”,而对周作人之研究中国文学学生必读八股文,以及林语堂之倡导幽默,则或不以为然,或以“归谬法”加以挖苦讽刺。值得我们留意的,日记中许多哪怕在当时看来是普通的事,如今可也已成了弥足宝贵的历史资料了。
   记:日记有没有涉及潮汕的历史资料?
   杨:1933年初,邹鲁主持的广东通志馆聘际遇先生为名誉纂修,黄先生即在日记中写道,“于史学实疏,乡邦文献又非所习。”这固有自谦之处,也有若干的真实,日记里具体的潮汕方面资料是不多的。但际遇先生的生活是相当潮汕化的,不论走南闯北,他始终保持潮人的生活习惯,嗜喝工夫茶,这在他的日记里都有十分生动的反映。
 
   要重视和研究潮汕文化人
 
   记:杨老,在多个场合你都强调过潮汕文化的博大渊深。你是从什么地方深切体会到这一点的?是从潮汕近现代涌现出来的众多的有名的文化人物的身上感受到的吗?
   杨:我是四川人,在武汉读大学,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到了潮汕地区,但真正接触潮汕文化却是担任金山中学校长的时候。那时金中在古城潮州。工作之余,我喜欢去逛旧书店,经常去的那间很小,但你可别小瞧它,在这儿有很多难得的,水平相当高的好书,其中不少还是我久觅不到的。这使我惊诧之余,益发地感受到了潮汕的深厚文化底蕴。后来与当地不少文化人交往,就更深有体会了。他们不但学识渊博,有独特的见地,而且眼界宏阔,丝毫没有局促之处。
   至于知道杜国庠、许涤新、蔡楚生、碧野、秦牧这些声名颇响的潮汕籍文化人,其实是要到更后来的事。不论外出,还是本土,这些文化人,都是很优秀的。就以我所在的金中为例,当时有一位先生,与周作人都有联系,是周作人向全国各地征集歌谣的积极响应者。饶平人张竞生,七八十年前就倡导美治,倡导男女平等,当时他主持金中校政,开先例招女生,表现出一种开风气之先的先驱者风范。许多潮汕文化人,尤其那些如黄际遇这么的近于湮没的学者,以及不大为人看重的本土的已故的文化人,如许伟余、张华云、蔡起贤等先生,其实都值得我们去认真研究。就以蔡起贤先生为例,读过的书很多,著述却少。在他生前曾有过找一个人跟他,抢救一些资料的提议,可惜没有实行。蔡先生平时有什么想头,总喜欢用红笔记在日历卡上,年长日久墨色淡褪,很多都模糊了,这是很可叹惜的。我们建设文化大市,我想最关键还应该是对文化人的尊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对许多仍然活跃着的文化人的关心与爱护,为他们提供得以充分施展的舞台。
 

作者: 
林伟光
来源: 
汕头日报(200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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