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文:毕生致力民俗学研究的“国瑞文宗”

    引言 
 
   杜甫诗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但是,钟敬文先生在近百岁高龄还带博士生,可谓世上一绝。这位自称“‘五四’之子”,被誉为“中国民俗学之父”的人民学者为我们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而且以其对民族文化的挚爱,对学问的虔诚,以及他与生俱来的善良品性,为我们树立了人生的典范。 
 
   深秋时节,记者走进广东海丰公平镇,看到由当地民营企业家连氏兄弟斥资建设的“敬文广场”、“敬文雕像”。中山大学黄天骥教授撰写的《敬文广场记》对广场做了如此描绘:“中竖先生雕像,旁列名贤碑刻,廊展民俗风情,坪铺芳菲细草。花树扶疏,接春晖之温渥;栏槛萦回,揽湖山之毓秀。俾邑游侣流连休憩,景仰山斗,吟啸烟霞,感受文化气息,提高素质修养。” 
 
 
   1903年3月20日,钟敬文就出生在这里的一户小商人家庭。那时的公平镇,是粤东五县交界山区的中心集镇,一到墟日,商贩云集,“公平”也因交易合理而名。至今街口保佑买卖的琼花庙仍然香火缭绕,只是钟老故居鱼街75号早已荒废。也是从这里,钟敬文走上了民俗学的道路。他把毕生的心血奉献给了民俗学、民间文艺学事业,被人誉为“国瑞文宗”。 
 
   少年风华 结缘民俗研究 
 
   钟敬文,原名谭宗,一字静闻。1918年春,北京大学文科的一些教授,发起征集中国近世歌谣的活动。不久,他们就在《北大日刊》上开辟了《歌谣选》的栏目,逐日发表这方面的作品。这种破天荒的文化现象,很快成为国内报刊的一时风气。当时广东省的大报如《群报》及当地的《陆安日报》都经常登载一些歌谣。1919年,“五四”的一声春雷,惊醒了躲在古屋小楼角落里用朱笔圈点《唐宋诗醇》、《渔洋精华录》、学做“子曰”文的钟敬文。 
 
   钟敬文在后来回忆说:“五四”的雷鸣使自己犹如触了电似的,“五四的智慧醒觉运动把我的心眼撞开了”。沉睡着的思想、感情被唤醒了。这时的钟敬文又热爱文学,很自然就投入到这一场新文化运动之中。当时的海丰有独特的咸茶,五步一庙的民间信仰,全国罕见的三个稀有剧种,广东仅存的民。钟敬文利用住在接近村民和来往客商小市镇的机会,四方八面搜求资料。在那段时期,他搜集、记录了各种形式的民间歌谣数百首(多数是口头传唱的,少数是手抄本),口承故事——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笑话等百余则。他将搜集来的民间文艺材料进行整理之后,投寄到北京大学的《歌谣周刊》,当一些人讥之为“破铜烂铁”的“野生文艺”公然刊登在中国第一学府的校刊上时,对于少年的钟敬文来说,不仅是鼓舞,而且意味着此生将与民俗学结缘。 
 
   赶赴广州 学界崭露头角 
 
   1926年夏, 受彭湃、聂绀弩的影响, 为了寻求更充沛的思想滋养, 钟敬文来到了华南的大都市广州,这是钟敬文走上学术之路的关键一步。在岭南大学工作、学习之余, 钟敬文利用图书馆开始了民间文化的研究工作, 整理了《粤风》等民俗文献。并结识了冼星海、刘谦初等进步人士, 开始阅读包括《共产党宣言》在内的革命书刊, 给《少年先锋》写稿。这一年他整理的第一本故事集《民间趣事》在北平北新书局出版。 
 
   1927年春, 新文化运动的先驱鲁迅先生来到广州, 钟敬文兴奋地邀约一批青年朋友拜见了鲁迅先生, 并广泛搜集有关鲁迅先生在羊城的行踪,编成《鲁迅在广东》一书, 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同年秋天, 钟敬文经顾颉刚介绍, 入中山大学, 担任中文系助教并教预科国文。这时一批原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与风俗调查会的骨干如顾颉刚、容肇祖、董作宾等聚集中大, 他们继续开展在北方从事的新学术事业, 钟敬文便成为积极参与者与组织者。他协助顾颉刚等成立了我国第一个民俗学研究组织——民俗学会, 创办民俗学讲习班, 编印《民间文艺》、《民俗周刊》及民俗学丛书, 积极宣传与推进民俗学这门新学问。年轻的钟敬文经常是身兼编辑、校对、联系印刷等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忙得有滋有味,因为这是他喜爱的事业。在广州期间,钟敬文出版了《荔枝小品》、《民间文艺丛话》、《民间趣事》等文艺与学术专集,在文艺界学术界崭露头角。 
 
   任教浙大 诗文民俗并举 
 
   1928年夏, 正当钟敬文努力追求思想与学术进步的时候, 遭逢了涉世以来的第一次打击, 学校保守势力借口他经手付印的《吴歌乙集》问题,解除了他的教职。在钱塘江潮水高涨的时候,钟敬文应朋友刘大白之邀, 到了杭州。 
 
   西湖秋色安抚了这位远来的异乡游子,催发了他的文学情思。在杭州,钟敬文除了在浙江大学文理学院任教外,还热心于散文、小品的写作,出版了《西湖漫拾》(1929)、《湖上散记》(1930)等散文集,在散文创作上取得了较大的成功。郁达夫对钟敬文的散文有很高的评价,“清朗绝俗,可以继周作人、冰心之后武”(1935)。钟敬文的散文创作成就奠定了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如果钟敬文沿着这条文学之路走下去,中国也许会多了一位文学大师,但中国就会少了一位民俗文化研究的大学者。 
 
   钟敬文在热衷于文学创作的同时,并没有忘记“五四”的精神滋养,没有忘记自己研究草根文化的使命,在文学与民间文化两条道路的比较中,钟敬文选择了后者。在杭州他团结了一批同志,成立了“中国民俗学会”,编印了《民间》(月刊)、《民俗学集镌》及民俗学丛书。杭州时期,是钟敬文学术上迅速成长的时期,他不仅致力于民间文学的搜集、研究,写下了多篇民间文学的研究文章(这些文章至今仍然为学界所引用),而且注意吸取国外的理论研究成果,同外国同行建立学术联系。一时间杭州成为继北大、中大之后的民俗研究重镇。 
 
   钟敬文的人生抉择对于他个人的情趣来说,是一种牺牲。他在95岁生日时说,我在选专业道路时,主要是从社会需要出发,而不是从个人角度考虑。文学的兴趣我一直保持,不过那是一种“余事”。秉承着传统文化精华的钟敬文,更看重的是肩上的社会责任。 
 
   吸取滋养 东渡日本求学 
 
   为了直接吸取国外文化理论的滋养,1934年,钟敬文毅然放弃优厚的教职,东渡日本求学深造。在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研究院,钟敬文勤读民俗学、文化人类学等理论著作。在跟著名神话学家西村真次学习神话学期间,钟敬文在当地的《民族学研究》、《民俗学》月刊等学术杂志发表了多种关于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的论著,还结识了日本研究中国语言文学的实藤惠秀教授和增田涉、竹内好诸君,推进了中外学术交流。同时保持着与国内民俗学界的联系,他在《艺风》杂志上主编“民俗园地”,向国内介绍民间文学、民俗学理论,发表民俗与民间文学的记录资料,并为此刊编辑了几期学术专号。钟敬文在日本期间撰写了《民间文艺学建设》这篇重要学术文章,首次提出了建立独立的民间文艺学的问题,为建设中国自己的民俗学学科体系作出了特殊的贡献。 
 
   1936年夏,钟敬文从日本回到了杭州,继续从事着民间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他与民众教育实验学校的同事施世珍一道举办了“民间图画展览会”,展出了3000件浙江及部分外地搜集来的民间绘画、木刻艺术品,此举在当时得到社会舆论与各界好评。浙江省报《东南日报》为此特别发表社论,称展出“为国内文化界的一次创举,颇饶深隽意义”。将民众固有艺术展示给世人,对于保存与传承民族文化是一有力的促进。 
 
   身居京华 开创民俗新天 
 
   1949年5月,钟敬文响应党的号召,回到北京参加第一次全国文艺代表大会,之后,任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兼任北京大学、辅仁大学教授。并先后担任北京师范大学副教务长、科研部主任、中文系主任等教职。 
 
   20世纪5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成立,钟敬文当选为副理事长,主持该会的日常工作。他先后创办了《民间文艺集刊》、《民间文学》、《文学遗产》等刊物,为民间文艺研究提供园地;在北京师范大学等大学讲授民间文学(后改名人民口头创作),并创建全国第一个民间文学教研室。1953年钟敬文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开设了第一个研究生班,为新中国培养民间文学领域的高级人才。好景不长,“文革”中,钟敬文的学术生命被无情地中断了10年之久。 
 
   岁月蹉跎,老当益壮。1976年,73岁的钟敬文进入学术第二春。1979年,他为恢复民俗学的学术地位而呼吁奔走,亲自邀集顾颉刚、容肇祖、杨堃、杨成志、白寿彝、罗致平等七位著名学者联名倡议建立中国民俗学会。1983年,中国民俗学会成立,钟敬文当选为理事长。为了推动和协助各省市这类机构的建立和发展,从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他北至丹东,西至兰州、四川,南至两广,东至上海、杭州、宁波,参加成立大会,参与学术讨论,进行学术演讲。 
 
   钟敬文先生十分看重民俗学的教学科研工作,先后两次组织全国高校教师编写专业教材与理论普及读本——《民间文学概论》、《民俗学概论》。在钟敬文等老一辈学者的共同努力下,中国民俗学现已被列入国家二级学科目录,民俗学从一个民间的学术门类上升为国家发展的规划学科,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的进步。钟敬文先生为之奋斗了近80年的民俗学事业终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在北京师范大学,他先后领导创建了“211”工程重点学科与国家重点文科研究基地,培养了近50位博士、博士后,以及来自全国各地民俗访问进修学者,他们绝大部分成为全国民俗学民间文学教学研究的骨干力量。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钟敬文先生还有着重要的学术兼职,1984年他被推选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主席,民协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民间文学集成的编纂,这是一个有“文化长城”之誉的大工程。钟先生的任务是组织、领导并具体参与全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搜集与编篡工作。他将这项工作视为传承与保存民族文化的重大工程,他竭尽全力支持这一工作。 
 
   他还先后出版了《新的驿程》、《民俗文化学:梗概与兴起》《建立中国民俗学派》等标志着学科进步的具有理论指导意义的著作,发表了数十篇具有真知灼见的学术论文。在钟敬文先生的带领下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民间文化研究所成为中国民俗学建设的重要基地,北京师范大学的民间资料库、以及正在建设中的民俗博物馆,成为开展中国民俗研究的信息中心与资料中心。 
 
   志存高远的钟敬文先生,并没有为已取得的成绩而满足,他在95岁的自寿诗中表露心迹:“事功未竟意难安”。他认为自己所倡导的民间文化事业还远远没有成功,他不断地思考着中国民俗学的发展方向。1999年他推出了理论新著《建立中国民俗学派》,提出了建立多民族一国民俗学的新主张。烈士暮年,壮心不已,2000年钟老承担了国家重点课题《中国民俗史》,直到临终之前, 他还在进行《中国民俗史》的编写。民俗学学派的旗帜已经竖立,中国民俗学界的领军人物、百岁高龄的钟敬文教授创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学术的奇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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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晶报(200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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