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咤风云的一生——论明代军事家翁万达

    嘉靖年间,留三度被明世宗委以兵部尚书的翁万达,终其一生,虽仅有五十四个年头,但自二十八岁金榜题名开始,从政从军长达二十六个春秋,其中戎马生涯就有十六年之久。他“生值明季朝政不纲,巨奸窃柄之时,”世宗审其“知兵”,“无役不命,所向有功”[1]。他“南平登庸,北惩俺答 (按:鞑靼酋长),筑边墙八百里(按:应为千里),赈饥民三十万”[2]。的确是叱咤风云的一生。后人对他推崇备至,或说他“以宿将守边,威名慑敌”[3];或赞其“富权谋,敏机变”,“雄才伟略”[4];或称之为“岭南第一名臣”[5];或誉之为国之“千城”[6]。明世宗也曾褒其“文足以经邦”,“武足以戡乱”[7]。《明史》对他的评价尤高:“为人刚介坦直,勇于任事;履艰危,意气弥厉。临阵常身先士卒,尤善御将士,得其死力。嘉靖中边臣行事,适机宜,建言中肯窾者,万达称首”[8]。可以说,翁万达是有明一代屈指可数的一位重要军事家。
     被神化了的人物
     据民间传说,翁万达出生于粤东滨海的一条小渔村,父亲翁玉经常带他一同出海捕鱼。可万达一出海,鱼虾就都远远避开,弄得渔夫们都空仓而回。时间一久,渔民们就意识到抓不到鱼,都是万达带来的晦气,于是要挟翁玉不得再带他出海。有一次,他藏在船仓又随翁玉出海,卒之所有渔船又一条鱼也没抓到。翁玉在众渔民的叱责声中,一怒之下,将他抛进入海。这下可吓坏了众水族,正当翁玉撞胸顿足,后悔莫及的时候,海龙王早已将这员未来虎将送回翁家床上安睡。翁玉惊异之下,一面赶快搬离渔村,一面安排万达上龙泉岩攻读书史,以求取功名。 
     万达在上山途中,要涉过一道小山沟。有一次,他顺道将一块刻着“土地之位”的石牌抬去垫脚。当晚土地神即向翁玉“托梦”,诉说受不了翁兵部的脚力。第二天,翁玉向万达问明原委,即教训万达不该褒渎神祗。万达大为愤懑,迳往土地庙。将土地偶像套上稻草圈,宣称将其贬到北口外充军。这未来统帅的一句戏言,竟成了一道军令,使土地神真的被发配到边关,当了几十年老兵,直到万达总制三关,才被发觉、赦免,并谪升为鮀江都土地。土地神也为万达役使者虎擎旗,吓退敌兵,使万达大获全胜。…… 
     翁万达的传说还有很多,诸如磊口桥下习武遇仙以及张飞转世等等,都十分生动有趣。所有这些传说,都把这一历史人物神化了。关于翁万达的出身,并非传说中所说的渔人之家,也非某些文章所写的种田人家,而是个书香世家。他的祖父翁可“嗜书好古” [9],父亲翁玉(号梅斋)更是素以“经术著声”[10]。 《梅斋翁公神道碑铭》上说翁玉“生而闳朗,有志向学”,后由于家贫,未能深造,但“犹时时诵说经义,授里中子弟。” [11]《揭阳县志》还谈及他在讲《中庸》之时,对万达严加教诲,上陕西探子,一路自称“寒士”,摒退一叨迎送礼节;后又置义田,讲乡约,捐资助赈,恤孤寡贫乏,其事不一。遗作有《思德堂记》,略可见其文墨。万达在《告乡父老子弟书》中也说过:“某一介寒儒,少读父书。”可见,翁玉是个颇为开明的乡村知识分子,对翁万达从小起着良好的影响,所业应是私塾教职。
     至于祖籍,在薛应旗为大学士徐阶代笔的《翁尚书墓志铭》中说得很清楚:翁家世居福建莆田,后从翁雄开始徒居于潮之鮀江里举登村,至其父亲翁玉已是第六代。及万达奏准四乡居民迁住蓬洲所城(该城始建于洪武二十七年,三十一年砌石城,原只驻军),翁家也随之迁入城中,其后代在蓬洲绵衍至今。举登、蓬洲均属今汕头市郊区鮀浦镇,嘉靖四十二年以前则属揭阳县鮀江都,故《明史》、《揭阳县志》等称翁万达为揭阳人;嘉靖四十二年置澄海县,鮀江都划归澄海,故《潮州耆旧集》、《澄海县志》等又称之为澄海人。
     上述传说固然多属神话,但翁万达的确有过一段艰辛的童年生涯:他出身寒门,五岁丧母。祖父翁可因见嫉于乡中豪强,“扼于仇家,而被逼“持戟从戎”[12];父亲翁玉“醇笃爱道”,有志于学,但“为父辩冤,”打了十多年官司,致“家计窘甚,不能卒学”[13],不得不寄希望于翁万达,于是克勤克俭,一面亲加教诲,一面让其上龙泉岩(位于鮀浦桑浦山麓)苦读,这也都是事实。后人重修的翁公书院至今尚留存于龙泉岩八卦石侧,附近“襄敏此潜修”等石刻,字迹依稀可辨。翁万达的诗集中,还有“天凿龙泉洞,峰涵碧海波”等吟咏龙泉岩之作,可见其与山岩的感情之深。由于家境清寒,加以长期的村居野处,勤读之余,翁万达也常参加生产劳动,小时还曾因嗜好“戏渔”而受过翁玉的呵叱。在给薛中离的信中也说过“吾素善耕渔。”
     不过,翁万达毕竟以学业为重。他遵循父训,从小即勤勉好学,天资聪颖,《翁尚书墓志铭》上说他“五岁能诵书,比长文日工”,这并非过誉之言。他才奇而正,学博而醇;“通古今,操笔顷刻万言”[14];他遗著丰赡,文体充备,言深旨远,辞约理精,的确是“武驱熊虎,既著催锋接刃之功;复文起麟凤,衍韩海苏潮之壮”[15]。这固然有其天赋的神奇之才,抑也离不开其青少年时期的勤学苦练。
     叱咤风云,治政治军廿六秋
     翁万达生于弘治十一年(1498年)农历六月,原名万春,字仁夫,号东涯,隆庆年间追谥襄敏(《明史》谓襄毅,系误笔)。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十一月,因背疽发作,结束了极不平凡的一生。综观其全部军政生涯,大致可以分为这么几个时期:
     一、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四岁为部郎时期。
     翁万达中进士后不久,即授户部主事,此后历任员外郎、郎中,一连当了好几年部郎级的京官。这即使说不上是平步青云,却也可算得是稳步仕途了。流传颇广的所谓翁万达长期得不到官阶,以至在翰林院受辱,并导致此后斩杀十八翰林的轶闻,完全是无稽之谈。在此期间,他查勘悬案,诅抑权贵,陈盐策,赈饥民,精明练达。诸如外戚以强凌弱,侵夺土地,贪赃受贿等等,都逃不出他的慧眼。虽因此备受诽谤,他依然“略不为动”,秉公执法,诸豪强“毋敢挠其令’,因此“以廉法著称”。[16]
     二、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三岁为梧守、征南副使、参政时期。
     翁万达于三十五岁出任梧州知府。梧州是汉族与少数民族杂处的地方,加以边防要地,师旅众多,确非易治。但在翁万达的整治下,各族相安,足用省费。治梧四年,声绩大著,被誉为“治行第一”[17]。这期间,咸宁侯仇鸾镇两广,纵悍卒横行。翁万达勇于保民,不惮权贵,断然拘缚其为首分子,严加杖责,投之于狱,炙手可热的仇鸾也没奈其何。自此,翁万达声名籍籍,远近尽知了。
     就在他三十九岁那年,安南莫登庸篡位称制,反叛朝廷,嘉靖命兵部尚书毛伯温等率领大军南征。翁万达也被任命为广西征市副使,襄理军务,开始步上军旅生涯。这一役,翁万达立下奇功,崭露头角。他采用抚剿兼施的策略,先安定与莫登庸互为呼应的少数民族上层分子的叛乱,诛杀土官李襄、韦应、赵楷诸酋,擒卢回,磔公丁,招降黄贤相,使莫登庸势孤力弱,震慑乞降,一举而弭内外忧患,充分表现了其富权谋,敏机变的军事才能。
     三、从四十四岁至五十一岁为川、陕巡抚、宣、大总督,入掌本兵时期。
     这个时期,可说是翁万达青云直上,大舒其蕴蓄的峥嵘岁月。由于安南一役受知于明世宗,所以步步荣升,由四川按察使、陕西布政使,一跃而为右副都御史(明设都察院,专司察劾,相当今之纪检委员会,为首官员称都御史,副都御史和佥都御史、监察御史均为副职),巡抚陕西,不久又被擢升为兵部右侍郎(副部长)。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保定军务(这就是民间所说的所谓三边大总制),终至被任命为兵部尚书。这中间,曾半载两迁,可谓恩遇特隆。他练达夷情,深谙边务。在他指挥之下,明军打了一个又一个的漂亮仗:铁裹门鏖斗,鹁鸽峪血战,阳和退顽敌,曹家庄大捷。这些都充分显示其深谋远虑,克敌制胜的军事才能。他嫉奸锄暴,料敌如神。宣府总兵卻永,副总兵姜奭,多年来与豪宗恶少,盘居城中,以至多方盘剥,欲壑难填,致万军茹苦”。对此,翁万达毅然上书进行弹劾,直至罢其宫,撤其职。大同和川王府奉国将军充灼一伙,通敌谋反,约为内应,充当汉奸。翁万达发觉后,一面秘密地按名捕获反者,一面发兵埋伏于各关隘,等待如约进犯的敌兵,终大获全胜。他知人善任,惜才恤卒,因而每每“得士死力”。史载,翁万达常亲执小卒手谈心,幕客常数十人。张达、张凤、王邦直辈,都为之感奋,誓以死报。即大将周尚文之健斗,也有赖于翁万达的驾驭得法。如滴水崖之役,“既严檄之,复趣援之”[18],真是恩威具得。明代文学家唐荆川(唐顺之)说他“用三败将立奇功”就是他这种大将风度的生动写照。为此,他威震边关,气慑敌胆。滴水崖之战,董旸、江潮、唐臣、张准等战死,周尚文率万骑激战于曹家庄,斩敌首,攀敌旗,大战三天,十万敌军仍恃众据险不退。于是,翁万达躬擐甲胄,亲自率领参将姜应熊等提兵四千驰赴。刚好西南风大作,翁万达令兵士索车数百,拖着树木,顺风鼓噪,扬沙蔽天,敌军见状惊喊:“翁太师(对大官员的尊称)至矣!”[19]于是连夜解围遁逃。诸降乘势追击,连打几个大胜仗。这一役后人评价很高,清代大埔人林达泉在《上丁日昌中丞书》中就说:“虽李成梁之守辽东,戚南塘(戚继光)之守蓟门,曾无以过也。”
     翁万达督边六载,俺答虽“势方张,控弦数十万”,但总不敢大规模进犯,边关一度出现了升平气象。唐荆川《塞下曲赠翁东涯侍郎总制》诗云:
     垒川冰尽水泱泱,堡堡人家唤莳秧。
     田中每得鸟兽骨,云是胡王旧猎场。
     看,昔日胡王的猎场,今已成为我方的良田了。这不能不说是翁万达督边的功劳。
     四、从五十二岁至五十四岁为丁忧、起复、罢官时代。
     曹家庄一战,翁万达亲自临阵督师,以少胜多,威名慑敌。明世宗见状,立即授予兵部尚书之职。不久,召万达回京“入掌本兵” (主持兵部大事)。
     “象珥碉弓矢百卢,千宫立仗听传呼。
     忽看宣付翁兵部,百万人中一丈夫”。
     [20]正当翁万达踌躇满志,准备进一步大展宏图之时,不幸噩耗传来家父去世的消息,遂于嘉靖二十八年年底匆匆南归奔丧。按明制,大臣遇丧,可守丧三年,称“终制”或“终丧”。可是翁万达一离开边关,俺答即无所顾忌地兴兵犯境。就在万达归里的第二年七月,大同失守,京畿震动。明世宗焦灼之下,顾不得什么终制不终制了。他急急诏万达返抵边关,掌其督抚重任。万达一来丧期未满,父死未葬,二来刚好背疽发作,所以匆忙修书,派义子翁从云上京“疏请终制”。翁从云至河间府地界遇贼,失落了表疏;尚未抵京,而俺答已从古北口“溃墙南下,直薄都城。”对此,清代的冯奉初说得好:“使公犹任事,何致敌骑横行若此哉?”。[21]世宗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又连下两道金牌,催促万达起程。万达既感激于“特恩”,更“愤北虏之骄狂”,所以,虽父丧未葬,且背疽盛发,还是奋不顾身,登时就道,并命侄儿翁思远带《题知起程疏》先行赴京。赶至山东,接获有关复兵部尚书的手诏,翁万达“益切感愤,扶病遄驰”。但是,由于万达家处“岭海极南之地,去京万里”[22]虽日夜兼程,还是赶了四十一日才抵京到鸿胪寺报到。
     明世宗对翁万达“忧则夺情,急则召复”[23],恩遇不可谓不厚。王慎中有《寄翁司马夺情总制易州》诗云:
     光辉道路传宣急,一夕锋车八九催。
     帝眷真如天左右,一程程报夏卿来。
     对此描绘得颇为真切。但刚愎自用的明世宗,稍不称意,即“朝登坛而夕夺符”[24]。而且,就在他急于等待万达抵京之时,平素已为翁万达的严毅刚方所激恼的权奸严嵩,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向皇上密奏,大肆非难万达,胡说万达“盘桓久顿,未知至日”;谋武盈朝,何必翁某?”[25],仇鸾则更是“衔宿怨,谗言构于帝”[26],使万达被降职派往边关,经略紫荆诸关。越年(嘉靖三十年),翁万达背疽发作,上疏要求终制,引起明世宗的反感,遂罢其官。不久,又以其《谢疏》有讹字为由,将翁万达“削籍为民”。于是翁万达“冒暑买车,微服就道,人亦不知其曾为尚书。”[27]明世宗亲佞臣,远贤人,终至自堕干城,令人扼腕!
     嘉靖三十一年,五十四岁的翁万达约同友人抵闽游武夷山,途径三河,被当地山川名胜所吸引,顺便为自己选择了墓地。在福建清流县途中,背疽疾作,急忙回归,至上杭县,不幸卒于舟中。时明世宗又感到边防重任非万达莫属,第三次诏复为兵部尚书,但惜已太迟了。翁万达卒后二日抵家,又四日诏命才临门。明史说其:“未闻命而先卒”,即指此。
     关于翁万达罢官、起复以至逝于旅途各节,其《墓志铭》与《神道碑》上都说得十分清楚。后人无端生造出什么翁万达斩十八翰林,惧帝加罪,藏于棺内,终至遇雨被沙土堵住气孔,活活闷死于棺木之中,这不仅是无稽之谈,而凡是对翁万达的莫大丑化。
     谋国靖邦的真知灼见
     作为一代重要军事家,翁万达的确有其过人的军事才华,或者说,有其较具科学的进步军事思想。由于他“片言每系当世之安危,决庙堂之得失,断袍泽之功过,定旦夕之祸福”[28],所以,他当年“每一疏入,上辄抚几听之。”[29]明世宗对这位军事家的倚重之情,的确是无以过之了。披阅他那大量的论,说、序、记、书、铭、传、碑、表以及祭文,足以了解其心雄万夫的政治抱负和军事思想。而从占其遗著半数以上的疏与议,更可窥见其谋国靖邦、抚夷制虏的真知灼见。综而述之,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曰严边备。翁万达认为,只有“饬边备,整军实,才能“御强暴而绝觊觎”[30],所以,一再提醒部下:“彼者来亦备,不来亦备”[31],“遇夜及天阴之时,尤须戒严”。[32]他“谨侦候,明赏罚”,一发觉擅离哨位者,“归辄缚”,因而没有敢“离次者”[33]。他在《集众论、酌时宜以图安边疏》中,对如何“饬边备,整军实”提出了八大措施:谨防秋、并兵力、重责成、量征调、实边堡、明出塞、计供亿、省财用等。根据他的筹划,每防秋,都严格按布防计划分布兵力,严申号令。他提出“重责成”,明确规定了岗位职责:总兵官不许择地拥兵自卫,务要往来调度,注重经常操练,振扬兵威,防秋之兵,步军登城住宿,日夜巡防,马军挨墙列营,联络声势。如果由于疏于防守,以致敌兵侵入,则要查明地界,追究责任,按失陷城堡之律治罪;如果遇敌自分彼此,观望、推避,不立即赴援,那么,不论主兵还是客兵,一律治罪,对军队的给养问题,他也一直当作大事亲抓亲为,并在边关实行军屯制度,所谓“塞下兵即塞下人”。如大同修边墙时,围进原敌占区四万余顷,即分给各边堡耕作。他还注意到武器的配备问题。在《置造火器疏》中,他对各种火炮的性能、数量说得十分清楚,并指出这是“夷狄所绝无,亦其所骇慑者”,要求工部速增拨铅铁、硝磺,以供其尽快督造。
     在上述八大措施中,“并兵力”一项,更独具灼见。他认为大同与偏头关一带外边城为山西藩篱,山西宁雁一带八百里内边城在大同之南。大同有备,则山西可保无虞;大同失守,则山西内边数万弱兵又奈强虏何?所以力主撤去内边之兵,合力以守大同。这既省费节劳,又能聚全力以守要塞。他的这一策略,得到山西巡抚扬守谦等的支持,也已得到皇上的“嘉纳”。但是,新任山西巡抚孙继鲁“未尝入境”,即大唱反调,说什么“重关为可恃,人心为可安”[34],并以私信相恫吓,使山西将领意存观望,举棋不定,几误边计。翁万达为此两次上疏,力主原议。他引证了守边的实践经验,说明数年来因“大同幸不溃防,山西始有宁宇”[35]的道理,明确指出守大同,也就是守山西,而兼设内边,则只有疲师糜饷。孙继鲁也上疏抗争,并声言不彻原议,则“罢臣无误边事”。这就激怒了明世宗。责其“腾私书,引往事,议君上”[36],逮之于狱。不久,继鲁病死狱中。孙继鲁为人耿介,所至以“清节”闻,与翁万达也交谊甚笃,防边事有不同主张,引起争议,这本属正常之事,不料世宗一下子就置之于狱。翁万达不禁深为痛惜,特写了一篇《祭孙松山(按:即孙继鲁)文》,一面表示哀悼之情,一面又对并守大同一事再次表达了“不能苟同于公(指孙继鲁)”的决心。由于翁万达坚持了这一正确主张,使每年减少了六、七万内边戍卒,节省了六、七十万军饷。
     二曰修边城。在整饬边备的过程中,翁万达特别重视边城的修筑。他说:“山川之险,险与虞共也;垣堑之险,险为我专也”;“百人之堡,非千人不能攻者。堡有垣堑,则寡可敌众,弱可制强”[37]。在他的努力下,前后两次修边城共千余里。他先奏准修筑大同以东至宣府以西一段二百里。当时预算为二十九万两,限八十七日完成。由于翁万达临财不苟,精于治事,结果节省了九万余两,并以五十一日提前峻工。接着,他再接再厉,又奏准修筑大同以西,宣府以东边城八百里。在修边城的过程中,“万达精心计,眷钩校,墙堞近远,濠堑深广,曲尽其宜”[38]。这样,不但敌人不敢轻易进犯,而且,边城之内,士卒也得以有空暇从事耕牧,从而节省了大量军费。当然,翁万达为此是付出了巨大心血的,正如他自己所说:“每一构思,鬓发为白。”[39]
     在翁万达看来,有了边城,并不就等于可以高枕无忧。他一再指出:“险而不设,与无险同,墙而不守,与无墙同”;“防秋之兵,所以必带甲而登墙,列营而待敌者”[40]。除了强调要充分利用边城严加防守外,翁万达也很重视边城的保护维修。他说:“遇有墙垣倒塌,壕堑淤浅,即时修补”。他还提出将地界及维修事宜分段刻石,以明各部职守,以求永不淤、塌,从而可望“内外之险全,而中国之势壮也”[41]!
     三曰重优抚。这是翁万达军事思想中最精粹的一个方而。如果说,重优抚这一谋略使得翁万达在军事上获得出奇制胜的主动权,毋宁说,重优抚在政治上带来的历史作用则更是不可低估。尽管这一进步的主张和作法在当年翁万达脑中还是相当模糊的,但它在客观上却无疑有利于民族团结,融合。
     在长期的南征北战中,翁万达始终坚持“重纳降,轻杀伐”。早在他任广西副使,参与对莫登庸的作战中,他就上书兵部尚书毛伯温,说:“揖让而告成功,上策也;慑之以不敢不从,中策也;芟夷绝灭终为下策。”[42]并审时度势,提出宜以中策取胜。毛伯温采用了翁万达的计策,传檄安南臣民,怵以“天朝兵威”,使莫登庸震惧,遣使到翁万达处哀词乞降。毛伯温“纳其图籍”,报准改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并以莫登庸为都统使,正所谓“不发一矢而安南定”[43]。 
     在宣、大总督任上,翁万达更针对以往“首功赏重,招来赏轻”,以至敌方归降的人也常常被杀以邀功,使想归附的北人,“南望号泣不敢近塞”[44]的情况,提出了“严杀降禁、违辄抵死”的禁令,并颁布了“招降赏格”,以至“得降人抚之如所亲” [45]。从而,益知敌情。当时,唐荆川即对此大加颂扬,诗赠翁万达:“得一胡儿如爱子”,并生动地描述了当年边关上胡汉相安的情景:“边人大半能胡话,胡骑年来亦汉装。” 
     当时陕西总督曾铣谋复河套,丞相夏言主其谋,世宗溺其说,万达毅然上疏力争。他详尽地分析了河套的历史,权衡了敌我双方的利弊、深刻地指出,套地落入敌手,已四十多年,胡人据以为家,不离住、牧,当不轻易放弃;而我方塞下喘息未定,边卒疮痰,虽“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乘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算”,所以不宜“复横挑强寇,以事非常”[46]。同时,修书戒夏言不可轻易发兵。真是知己知彼,深识远虑。但是夏言不听劝阻,终于失事,与曾铣同被诛于西市。为此,时人无不佩服万达之有先见。 
     更值得一提的是,关于对待俺答“求贡”事。正如翁万达所说:“俺答,夷狄之雄者,并西虏,吞海寇”;“又以兵临朵颜,挟宁福”[47]。但对大明,则一直存在畏慑之心。嘉靖二十一年,即遣石天爵“求贡”,但朝议不纳,巡抚龙大有竞诱杀石天爵于市,激怒于胡人,致绝信使五年。嘉靖二十五年,俺答一来由于内部不和,争夺激烈,二来由于翁万达督边有方,近年南犯,均告失利,三来翁万达修边,城墙已固,所以又屡遣使抵边关“求贡”,边将董宝等又杀来使。对此,翁万达既不放松警惕,强调守边者惟知战守,“贡亦备,不贡亦备,时时戒严,俾无可乘之隙”[48];又本着民族和解的愿望,在深知俺答“求贡”诚意的情况下,一再上书明世宗,力主纳贡,实行优抚政策。他在《虏中走回人口疏》中痛切地说:“石天爵之事”,“大失夷心,横挑巨衅,臣每痛恨当时边臣失计”,今复通款,即不许,当善相谕,“诱而杀之,此何理也?”提出速诛董宝等人,并出榜于边塞上,示朝廷德意,解俺答蓄怨。可惜明世宗贪功忘义,拒不接纳万达所议,失却抚机,使战事纷起。
     综上所述,翁万达不愧为明代一位难得的良将和统帅,一位重要的军事家。《明史》已对其作过颇为详尽的介绍。其本传长达三千三百三十字(未加标点),这在《明史》中可说得上首屈一指,可见编史者对其重视的程度。历代史家撰传都是很注意份量的,给予翁万达那么长的篇幅,这并非史家的偏爱,而是其应有的位置。可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的明史专家未予以任何评介,所有新出版的通史、断代史也无一语涉及。那是令人颇感不公的。现应是好好研究这个历史人物的时候了,故书以抛砖引玉。
 注:
 [1]、[30]番禺叶恭绰《稽愆集序》
 [2]潮州翁辉东《唐明二翁诗选·序》
 [3]惠阳翁式亮《稽愆集重辑记》
 [4]、[6]、[15]、[28]、林建翰《先贤翁公万达文献勘版书后》
 [5]、大埔林达泉《请保护名臣翁襄敏公墓书》
 [7]蓬州翁氏族谱(手抄本)
 [8]、[14]、[19]、[26]、[33]、[38]、[42]、[45]、《明史·翁万达传》
 [9]、[12]、明翁玉《思德堂记》
 [10]、《揭阳县志·人物志》
 [11]、[13]、明严嵩撰文,徐阶书丹《梅斋翁公神道碑铭》(见揭阳锡场翁玉慕铭)
 [16]、[27]、明武进薜应旗为徐阶作《翁尚书墓志铭》
 [17]、[25]、明太仓王锡爵《翁襄敏公神道碑》
 [18]、翁辉东按唐荆川《塞下曲赠翁东涯侍郎总制》诗
 [20]、明晋江王慎中《寄翁司马夺情总制易卅》
 [21]、清·顺德冯奉初《翁襄敏东涯集题辞》
 [22]、翁万达《恳乞天恩陈情认罪疏》
 [23]、[24]、明,海阳林熙春《翁襄敏纪略序》
 [29]、明莆阳郑絅《刻东涯书后》
 [31]、[47]、翁万达《答赵总兵东溪书》
 [32]、翁万达《与李吾西书》
 [34]、[35]、翁万达《及时经理边防大计疏》
 [36]武进·孟森《东涯集(郭刻本)序》
 [37] 、[40]、[41]、翁万达《集众论酌时宜以图安边疏》
 [39]、翁万达《与范潘溪书》
 [43]、《明史·毛伯温传》
 [44]、《翁襄敏集·杂录》
 [46]、翁万达《复河套议》
 [48]、翁万达《夷人求贡疏》
 

作者: 
黄赞发
来源: 
翁万达传
浏览次数: 
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