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潮籍北大中文系教授、“长江学者”陈平原

    陈平原,1990年初以北大中文系教授身份著书《千古文人侠客梦》,从文学及文化史的双重角度透视“刀光剑影、江湖情仇”,成为武侠小说研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与北大教授钱理群、黄子平就研究课题中的疑点一起“神聊”,提出建立“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概念。“三人谈”在学界“石破天惊”,名噪京城,对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的建设产生重大影响。 
     从潮汕农家到未名湖畔,从北大首批文学博士到博士生导师,数十年来书卷未曾释手,他说:“读书是一种生活方式,唯愿一辈子读书”、“学问应该做得有趣,学问也是人生,我希望能把学问和人生结合起来。” 
      北京初夏,万木披绿。北大附近的北京邮电会议中心,正在开会的陈平原教授特地抽空接受了记者的专访。他从会场走出,笑声爽朗,眼镜后的眼睛也洋溢着笑意,回忆家乡生活与求学经历,畅谈读书和学术著述感受,如与老友叙旧,快语如风。 
      武侠小说研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作为著名学者,陈平原著述颇丰,散文随笔时常见诸报刊,媒体镁光灯多聚焦身上。但他20世纪90年代初所作《千古文人侠客梦》一书可以说最为“名声在外”,传播于专业圈外,曾掀起阵阵阅读热潮,许多大学学子的案头枕边都有此书相伴,至今名家学者文章仍不时从书中引述观点。 
      武侠小说的源头可以上溯至《史记》、传奇,20世纪以来更成为走俏大众读物。“仗剑行侠”、“快意恩仇”、“笑傲江湖”、“浪迹天涯”,《千古文人侠客梦》介绍了这四种主要叙事类型,自文学及文化史的双重角度,探讨武侠的观念如何兴起发展,武侠小说的叙述模式如何传承转变,作为一种大众文化、娱乐媒介,武侠小说如何与历史社会,形成互动关系。 
      这本书被视为引领中国武侠文学登堂入室之作,时隔10多年,如今已成里程碑似的论著,其精深广博仍是现今泛滥肆间的各式文本所无法超越的。 
      当初,成为武侠小说研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陈平原的长辈中有语重心长劝他不要自暴自弃者,平辈中也有欣赏他洒脱什么都敢玩者。他自己解释说:“我宁愿把自以为精彩的人生感慨留给杂感随笔,而在论著中保持相对严谨的学术思维。当时,我一直从事中国小说史的研究,我把从类型学角度理解和描述从古到今的中国小说变迁,作为研究课题。在我看来,雅俗对峙构成了20世纪中国文化发展的一种重要动力。武侠小说作为一种小说类型,同时作为一种通俗文学形式,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千古文人侠客梦》有着明显不同的读者群:或热爱武侠小说,或对文化史研究有特殊兴趣。一般读者关注前半部对于武侠小说的历史描述。专家们则更看重后半部的类型分析,认为其提供的结论,甚至可以用来解读游侠诗歌或武侠电影了;再次,将小说形态学的研究与文化发生学的探讨结合起来,力图沟通文学的“内”与“外”,使得此书的阅读与阐释,超越了文学研究界。此书研究框架及论述策略的设定,也引起不少学者的重视,认为具备“发凡起例”的意义。“说实话,被人看作‘武侠小说研究专家’,不是一件很舒心的事。好在我著书立说的时期,武侠小说研究还没成为时尚,不至于被指为‘曲学阿世’。更何况,我讨论的是两千年来中国人对于游侠的想像,而不仅仅是新派武侠小说。”陈平原坦言。 
      曾因著书而被视为“校园侠客”,陈平原却说,直到今天,我还不能算是合格的武侠小说迷。他笑言:“作为学者,整天手不释卷,如果只是为了找资料写论文,也会走向另一极端,忘记了读书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为了撰写《千古文人侠客梦》,我猛读了很多好的、坏的武侠小说。读伤了,以致很长时间里,一见到武侠小说就头疼。 
      而且,尽管阅读了数量颇为可观的武侠小说,也曾废寝忘餐读武侠,可从来不曾当真,基本上把它当寓言读。在创作期间,有一次在广州火车站,小偷把自己皮箱抢走。皮箱里恰恰装有我为撰写武侠小说论著准备的资料以及部分草稿。如果小偷有兴趣翻阅,肯定会笑掉大牙。不过,武侠小说家如金庸辈尚且不会武功,又怎能怨我对付不了或许有武功的小偷?” 
      强烈读书愿望决定生命历程“少时山村里昏黄的灯光,深夜中遥远的木屐,盼望雨季来临以便躲在家中读书的情景,仍不时闯入梦境来。”陈平原忆起少年时期,感慨万千:“是强烈的读书愿望,决定了我的生命历程。”1954年生于潮州,1969年初中毕业,由于父亲被批斗,不能再继续念书,陈平原1969年秋冬之际回到潮州磷溪旸山村老家插队。父老乡亲对于这个15岁的孩子十分关照,只让他帮忙扛锄头。 
     每天劳动之余,读书成为陈平原最大的快乐。“晚上读书,有时有电,有时没电。最向往的是下雨天,这样可以躲在家里读书”。陈平原父亲是汕头农校的语文教师,喜欢写诗和散文,买书藏书。“在当时,他的藏书算是很多的了,尤其是文学和史学,所以我的趣味偏好于此,也是有渊源的。文革期间,学校关门,图书馆也关门了,幸亏父亲的那些藏书,让我那些年头并没有荒废。” 
     一年后,陈平原被安排在小学教书。16岁的他登上讲台,俨然就是农村“孩子王”。他笑言:“一辈子从小学一直教到博士班。”1978年,陈平原考上中山大学,硕士毕业之后在北大王瑶先生门下求学,成为北大最早培养出来的文学博士。 
     迄今,家乡人对陈平原记忆最深的,是他的高考作文为《人民日报》所刊登。“这是一篇并不出色,但影响很大,乃至改变了我整个命运的短文。15年后重读当年的高考作文,颇有无地自容的感觉;可我还是珍藏当初得悉作文发表在《人民日报》时的那份惊喜、惊愕,以及平静下来后的沉思。那是我治学生涯中迈出的关键性的第一步。”陈平原笑着说:“父老乡亲夸我的高考作文写得好,似乎我一辈子就会写高考作文。大概,无论我如何努力,这辈子很难出比‘高考作文’更有影响、更能让父老乡亲激赏的文章来了。” 
     自由读书是理想境界 
     陈平原学术研究范围广泛,专业上研究的是文学史,在学界,他最被认可的身份是小说史家,近年来更从文学史做到学术史,从学术史做到教育史,再到文化史,甚至关注图象与文字的关系。一直执着于学者应当“退守书斋”的他,对读书有着独特见解。“在我看来,阅读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只是这种兼具手段与目的的阅读,并非随时随地都能获得。”他说,真希望“读书”也能到达这个境界:“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考试?何必拿学位?何必非有著述不可?如此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读书”,是一种理想境界,现实生活中很难实现。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陈平原认为,“读书”是精神上的某一状态。正如法国作家福楼拜1857年的一句话:“阅读是为了活着。”读书的姿态,应当是该“随便翻翻”、开拓眼界时,尽可洒脱;可到了需要“扎死寨,打硬仗”的时候,可千万马虎不得。“挂在口头的轻松与压在纸背的沉重,两者合而观之,才是真正的读书生活。” 
     他认为,在重视学历的现代社会,读书与职业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大学里,只讲修心养性固然不行,可都变成纯粹的职业训练,也未免太可惜了。理想的状态是,不只习得精湛的“专业技能”,更养成高远的“学术志向”与醇厚的“读书趣味”。有一幅摄于1940年伦敦大轰炸期间的照片:坍塌的图书馆,靠墙的书架并没倒下,瓦砾堆中,三个男子还在怡然自得地阅读。这固然是对抗厄运,坚信未来,但也不妨解读为:“阅读”已经成为必要的日常生活,成为生命存在的标志。 
     读书该读什么书?读经典还是读时尚,读“硬”的还是读“软”的,读雅的还是读俗的,专家各有说法。陈平原的建议是,读文学书。“今人读书过于势利,事事讲求实用,这不好。经济、法律等专业书籍很重要,这不用说,世人都晓得。我想说的是,审美趣味的培养以及精神探索的意义,同样不能忽略。”
 

作者: 
李凯
来源: 
汕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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