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万达典边韬略

    作为一代军事家和政治家,兵部尚书翁万达的确不失为潮汕,乃至岭南先贤中事功最为卓著,诗文也最具特色的人物之一。万历朝首辅、大改革家张居正就曾对其作出了世宗朝边臣“仅仅推公(指翁万达)屈一指焉”①的评价。《明史》对其推崇尤高:“嘉靖中,边臣行事适机宜,建言中肯寂者,万达称首”;②其本传长达3330字(未加标点),比同朝名相、阁老,如高拱、徐阶等人的传记还长。此后,翁万达一直广被褒扬,或称之为“岭南第一名臣”,③或誉之为国之“干城”。④更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海外潮人的足迹,其威望还远播异邦。如在泰国,他被誉为“英勇大帝”,立庙祭祀竟多达一百余处。 
    一、不平凡的军政生涯    翁万达字仁夫,号东涯,隆庆年间追谥襄敏(《明史》谓襄毅,系笔误),生于弘治十一年(1498年),卒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翁万达中进士后不久,即授户部广西司主事,此后历任广西司员外郎、山东司郎中(28岁到34岁)。在此期间,他查勘悬案,沮抑权贵,督税课兑, “以廉法著称”。⑤嘉靖十三年(1533年),35岁的翁万达出任梧州知府。治梧四年,声绩大著,被誉为“治行第一”。⑥在他39岁那年,安南莫登庸篡位,反叛明王朝,世宗命兵部尚书毛伯温等率领大军南征。翁万达被任命为广西按察司征南副使,襄理军务,开始步人军旅生涯。从44岁至51岁,是翁万达青云直上、大舒其蕴蓄的峥嵘岁月。他由四川按察使、陕西布政使,一跃而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不久又被擢升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偏、保军务。这就是所谓三边大总制。最后还被任命为兵部尚书。这期间,在他的指挥之下,明军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胜仗,充分显示出其深谋远虑、克敌制胜的军事才能。他既嫉奸锄暴,料敌如神,又知人善任,惜才恤卒,每每“得士死力”。明代文学家唐荆川(唐顺之)说他“用三败将立奇功”,就是他这种大将风度的写照。为此,他威震边关,气慑敌胆。    翁万达督边六载,主要对手是蒙古鞑靼部的俺答汗。其时,俺答虽“势方张,控弦数十万”,但总不敢大规模进犯。边关一度出现了升平景象。应该说,这是翁万达督边的实质效果。 
    嘉靖二十八年,翁父逝世,翁万达遂于年底南归奔丧。翁万达一离开边关,俺答即无所顾忌地兴兵犯境。在翁万达归里的第二年七月,大同失守,京畿震动。明世宗急诏万达返抵边关,掌其督抚重任。万达因丧期未满,又加之背疽发作,所以匆忙修书,派义子翁从云携带《乞恩陈情终制疏》上京。翁从云尚未抵京,俺答已从古北口,“溃墙南下,直薄都城”。明世宗又连下两道金牌,催促翁万达起程。万达既感激于“特恩”,更“愤北虏之骄狂”,故虽父丧未葬,且背疽剧发,还是奋不顾身,登时就道。赶至山东,翁万达又接获有关复兵部尚书的手诏。就在世宗急于等待万达抵京之时,平素已为翁万达的严毅刚正所激恼的权奸严嵩、仇鸾,迫不及待地向皇上密奏,大肆非难万达,使万达被降职派往边关,经略紫荆诸关。    越年,翁万达因背疽发作,故乘“京察”,呈上《再辞免重任恳乞陈情疏》,引起明世宗的反感,遂免其职。接着世宗又以翁万达的《谢疏》有讹字为由,将其“削籍为民”。    嘉靖三十一年,55岁的翁万达约同友人抵闽游武夷山,途中背疽疾作,卒于舟中。此前,明世宗又感到防边重任非万达莫属,于是年农历十月十三日颁诏,第三次起复其为兵部尚书。但惜己太迟了。   
     二、谋国靖邦的真知灼见    作为军事家,翁万达的确有其过人的军事才华。由于他“片言每系当世之安危,决庙堂之得失,断袍泽之功过,定旦夕之祸福”,⑦所以,他“每一疏入,上辄抚几听之。”⑧从占其遗著半数以上的奏疏中,我们不难看到其谋国靖邦、抚夷制虏的真知灼见。综而述之,主要有三:    一日严边备。翁万达认为,只有“饬边备,整军实”,才能“御强暴而绝凯觎”,⑨所以一再提醒部下: “彼者来亦备,不来亦备”;⑩“遇雨及天阴之时,尤须戒严。”凹他特别强调要“谨侦候,明赏罚”。一发觉擅离哨位者,“归辄缚”,因而没有敢“离次者”。⑩他在《集众论、酌时宜以图安边疏》中,对如何饬边备,整军实提出了八大措施:谨防秋、并兵力、重责成、量征凋、实边堡、明出塞、计供亿、省财用。    根据他的筹划,每防秋,都严格按布防汁划分布兵力,严申号令。他号令森严,职责分明:总兵宫不许择地拥兵自卫,务要往来调度,注重经常操练,振扬兵威;防秋之兵,步军登城住宿,日夜巡防;马车挨墙列营,联络声势。如果由于疏于防守,以致敌兵侵入,则要查明地界,追究责任,按失陷城堡之律冶罪;如果遇敌自分彼此,观望、推避,不立即赴援,那么,不论主兵还是客兵, ‘律治罪。对车队的给养问题,他也—-直当作大事亲自筹措,并为此在边关实行屯军制度,所谓“塞卜兵即塞下人”。如大同修边墙时,围进原敌占区四万余顷,即分给各边堡耕作。他也注意到武器的配备问题。在《置造火器疏》中,他对各种火炮的性能、数量说得十分清楚,并指出这是“夷狄所绝无,亦其所骇慑者”,要求工部速增拨铅铁、硝磺,以供其尽快督造。
     在上述八大措施中,“并兵力”一项,最独具灼见。他认为大同与偏头关一带外边城为山西藩篱。山西宁雁一带八百里内边城在大同之南。大同有备,则山西可保无虞;大同失守,则山西内边城数万弱兵又奈强虏何?所以力主撤去内边增设之兵,合力以守大同。这既省费节劳,又能聚全力以守要塞。他的这一策略,得到山西巡抚杨守谦等的支持,也得到皇上的“嘉纳”。但是,新任山西巡抚孙继鲁“未尝入境”,即大唱反调,说是“重关为可恃,人心为可安”,并以私信相恫口下,使山西将领意存观望,举棋不定,几误边计。翁万达为此两次上疏,力主原议。他引证了守边的实践经验,说明数年来因“大同幸不溃防,山西始有宁宇”的道理,明确指出守大同,也就是守山西;而兼设内边,则只有疲师糜饷。孙继鲁也上疏抗争,甚至声言不撤原议,则“罢臣无误边事”。这就激怒了明世宗,他怒责孙继鲁“腾私书,引往事,议君上”,并逮之于狱。由于翁万达坚持了这一正确主张,使每年减少了六七万内边戍卒,节省了六七十万军饷。    二曰修边城。在整饬边备的过程中,翁万达特别重视边城的修筑。他说:“山川之险,险与虏共也;垣堑之险,险为我专也;” “百人之堡,非千人不能攻者。堡有垣堑,则寡可敌众,弱可制强。”在他的努力下,前后两次修边城二段共干余里。在修边城的过程中,“万达精心计,善钩校,墙堞近远,濠堑深广,曲尽其宜。”这样不但敌人不敢轻易进犯,而且,边城之内,士卒也得以有空暇从事耕牧,从而节省了大量军费。    在翁万达看来,有了边城,并不等于可以高枕无忧。他指出:“险而不设,与无险同;墙而不守,与无墙同;” “防秋之兵,所以必带甲而登墙,列营而待敌者。”与此同时,他很重视边城的保护维修。他说:“遇有墙垣倒塌,壕堑淤浅,即时修补。”并提出将地界及维修事宜分段刻石,以明确各部职守,以求永不淤、塌,从而可望“内外之险全,而中国之势壮也。” 
    三曰重优抚。这是翁万达军事思想中最为精辟的一个方面。如果说,重优抚这一谋略使得翁万达在军事上获得出奇制胜的主动权,毋宁说,重优抚在政治上带来的历史作用更是不可低估。它在客观上有利于民族的团结、融合,促进了中华民族的统一进程。尽管这一客观效果在当年翁万达脑中还是相当模糊的,甚或是非其始料所及的。 
    在长期的南征北战中,翁万达始终坚持“重纳降,轻杀伐。”早在他任广西副使,参与讨伐莫登庸的战役中,他就上书兵部尚书毛伯温,说:“揖让而告成功,上策也;慑之以不敢不从,中策也;芟夷绝灭,终为下策。”⑩并审时度势,提出宜以中策取胜。毛伯温采用了翁万达的计策,传檄安南臣民,怵以“天朝兵威”,使莫登庸震惧,遣使到翁万达处哀词乞降。毛伯温“纳其图籍”,报准改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并以莫登庸为都统使,正所谓“不发一矢而安南定”。
    在宣、大总督任上,翁万达更针对以往“首功赏重,招来赏轻”,以至敌方归降的人也常常被杀以邀功,使想归附的北人“南望号泣,不敢近塞” 的情况。提出了“严杀降禁、违辄抵死”的禁令,并颁布了招降赏格,以至“得降人抚之如所亲,以是益知敌情。”当年,唐荆川即对此大加颂扬,诗赠翁万达:“得一胡儿如爱子”,并生动地描述了当年边关上胡汉相通的情景:“边人大半能胡语,胡骑年来亦汉装。” 
    三、积极的通贡互市主张    如前所述,明世宗对翁万达的倚重几乎达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正如《明史》所说: “万达更事久,帝深倚之,所说无不从”。然而却独有一事,一直“与帝意左”,那就是在对待俺答请求通贡互市的问题上。
    所谓通贡互市,就是蒙古族首领接受明王朝的封号,按规定向明王朝进奉贡物,然后由明王朝按贡品多少给予蒙古首领的酬赏,这就是翁万达在奏疏中所指出的, “获贡则利归其长”。故也称封贡。在通贡的前提下,双方设定场所,在明朝官吏监督下,由蒙古首领按定数派若干贡使,并按规定时间、物品进行货易货的贸易交往,以互通有无。
    实际上,这种贸易交换活动,在明初就已开始了。它对蒙汉两族人民都是有好处的。到明世宗嘉靖年间,鞑靼部的俺答汗继小王子之后成为蒙古族最为强大的一支,横行北方四五十年。但是由于蒙古的鞑靼、瓦刺各部,互不相属,各部之内,又分成许多各自为政的小股势力,争夺激烈,就是俺答这样的雄者,也无法凝聚各部,形成真正可以问鼎中原的力量,所以对明王朝心存畏慑,一直选择求贡之路,以避免因交战而受到的损失,并通过通贡来获取比战争所获还要多的物质利益。
    嘉靖二十年(1541年),俺答及其属下阿不孩派遣使者石天爵向大同巡抚史道请求通贡,但惜朝议不纳;第二年,俺答再次派石天爵等抵大同求贡。时巡抚已换为龙大有。龙大有竟将石天爵缚献于朝廷,并胡说是用计诱擒的。明世宗信以为真,一面将龙大有提拔为兵部右侍郎,一面将石天爵磔于市。俺答盛怒之下,联络各部大举进犯,深入太原以南。龙大有虽终被罢官,但蒙汉却也绝信使五年。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俺答和阿不孩又派使者到大同左卫求贡,又为边将家丁董宝杀之邀功。尽管如此,俺答仍未放弃通贡希望,于嘉靖二十六年、二十七年又再而三地请求通贡,但都得不到允诺。    在俺答三番两次要求明王朝通贡互市的过程中,作为统率三边的封疆大臣翁万达,一直采取十分积极的态度。一方面,他以高度的警惕性,提出“臣谬典封疆,所知者惟战与守而已,贡亦备,不贡亦备,时时戒严,俾无可乘之隙。” @另一方面,他本着民族和解的愿望,一再上书明世宗,剖析俺答求贡的诚意,力主接纳其通贡互市之请。查看翁万达的遗著,关于“夷人求贡”这一专题,至少有一议三疏,另还有“虏中走回人口”三疏。在嘉靖二十五年的《虏中走回人口疏》中,他说:“迩年石天爵之事,大失夷心,横挑巨衅。臣每痛恨当时边臣区划之失策。”今复“讲和求贡”,即不许,“犹当善其辞说,遣之使还”,“诱而杀之,此何理也?”坚决提请速诛董宝等人,并出榜于边塞,示朝廷德意,解俺答蓄怨。可惜明世宗一直听不进翁万达的正确主张,拒不接纳俺答通贡互市之请求,甚且在二十七年还怒责翁万达重提求贡之事,于是通贡之议乃息,以至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翁万达南归奔丧之后,乃有俺答溃大同,直逼京师的“庚戌之变”。    由于明世宗对蒙汉力量的对比没有一个正确的估计,出于所谓天朝上国的高傲心理,他没有把俺答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支持翁万达的纳贡主张。后来,他又任用奸相严嵩。严嵩只知仰承世宗鼻息,当然也不会支持翁万达的纳贡之议。 
    明世宗的另一位内阁首辅夏言也是个盛气凌人、好大喜功的权臣。他当时正热衷于与陕西总督曾铣谋复河套,当然也不是翁万达纳贡主张的支持者。嘉靖二十六年,曾铣提出复套之议,实则是夏言主其谋,世宗也已是溺其说。翁万达却冷静地对待这一严峻的形势。他在《复河套议》一文中,详尽地分析了河套的历史,客观地权衡了敌我双方的利弊,深刻地指出,套地落人敌手,已四十多年,胡人据以为家,不离住、牧,当不轻易放弃;而我方塞下喘息未定,边卒疮痍,疲于奔命,故虽“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乘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算”,故不宜“横挑强寇,以事非常。”在翁万达看来,胡人在套地安居乐业,既难强夺,也不宜无端挑起战事。这既体现了他知己知彼,深识远虑,也体现了他力促蒙汉相安,力主纳贡的一贯思想,符合两族人民的根本利益。为此,他还修书告戒夏言,不可轻易发兵。但夏言不听劝阻,终于兵败失事,与曾铣同被诛于西市。对此,朝野无不佩服翁万达之有先见。
     尽管翁万达纳贡互市的主张一直未能得到明世宗的首肯而不能付诸施行,但这一正确的主张与其“重优抚”的战略思想一样却有着极其积极的历史意义。这是在当时应该而且能够实施的积极的民族政策。可喜的是,翁万达的这一卓识为此后的张居正、高拱辈所接受。就在他去世20年后的隆庆五年(1571年),张居正、高拱在内阁力排众议,力主纳贡,使明王朝与俺答部通贡互市的关系得以确立,使北疆“自宣大至甘肃不用兵者二十年”,将蒙汉两族融合、团结的进程推上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作者: 
黄赞发
来源: 
潮汕名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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