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细容:精研细磨的“漆”彩人生

从艺30多年来,杨细容在追求极致中延续着揭阳漆艺的独特魅力。林 颖 摄

金漆作品《六角馔盒》。杨细容 作

刻填彩漆画《花开富贵》。杨细容 作

脱胎犀皮漆《绿金斑赏瓶》。杨细容 作

  省级非遗项目榕城漆艺代表性传承人杨细容的工作室里,聚光灯下,一件件不同形态的漆器和金漆木雕作品华丽而优雅地陈列着,有的温润典雅,有的金碧辉煌,有的流光溢彩,它们的美丽令人叹为观止。器物虽无声却见证着大漆工艺的发展,也流动匠师艺人的灵魂。

  从木雕的髹漆、五彩、贴金箔到脱胎漆器的制作,从复原失传的揭阳绝技——刻填彩漆画到制作出了被赞为“漆器之首”的犀皮漆器……从业30多年来,杨细容凭着满腔的执着与热爱,在精研细磨中修炼着自己的漆彩人生,在追求极致中延续着揭阳漆艺的独特魅力。

  入 行  一遇“漆”而定终生

  揭阳地处潮汕平原,依山傍水的地理位置,温暖湿润的气候,为制作漆艺提供天然的环境。而依托着悠远丰富的祭祀传统和民俗文化,漆艺技法得到充分的发展。自清末时,揭阳就有许多专门制作各种神器、漆艺的村子,也出现了一代代名匠。在中国民间漆艺体系中,潮汕漆艺自成地方民俗特色,与木雕的融合,成为中国四大木雕品种之一的潮汕“金漆木雕”而闻名于世。如今,穿梭于揭阳的庙宇、祠堂中,你会发现无论是建筑构件,还是神轿、礼器、牌匾楹联等无不闪动着漆艺艺术的绚丽多彩。

  杨细容与漆艺的缘分来自于家庭。杨细容的父亲杨表权和大哥杨汉周生前都是原揭阳县工艺厂的名师。其中,父亲杨表权更是揭阳漆艺行业的佼佼者,曾独创研磨暗花推光漆花瓶、油灰塑《志在农村》、刻填彩漆《蔗糖丰收》三件作品于1965年被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收藏至今,佳作《炼丹济世》曾获全国彩绘工艺银奖。1980年,杨表权去世,不足20岁的杨细容辍学进入原揭阳县工艺厂工作。漆艺有着繁复的制作过程,是一项辛苦耗能的活儿,一般传男不传女,在此前杨细容并没有机会接触。正因为了这个“历史境遇”,杨细容的一生与漆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遇‘漆’就爱上了,从此一辈子与漆打交道!”杨细容告诉记者,传统漆艺所用的漆是天然漆,又称为大漆,是割开漆树树皮,从韧皮内流出的一种乳白色黏性乳液,加入可以入漆的颜料,它就变成了各种可以涂刷的色漆,经过打磨和推光后,它发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光泽。然后再通过雕填、彩绘、脱胎、髹饰等手段就可以制成各种精致、美观的漆艺品了。从事漆艺,首先要过的便是身体关,因为生漆含有一种名为漆酚的东西,会使人过敏,俗称被漆“咬”了。仿佛与漆的缘分是天成的,杨细容对漆并不过敏,她打趣自己“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在大哥和厂里老师傅们的悉心教授下,杨细容进步很快,由下地到金地漆、退光漆、贴金的传统工序流程,她很快烂熟于胸。尤其以家居木雕精品的髹漆贴金见长。20世纪80年代,经济社会快速推进,漆艺发展进入鼎盛时期,厂里的订单不断,杨细容还经常随兄外出做漆艺,经常忙得晕头转向,但却乐此不疲,“看到一个个精美的漆艺作品在自己手中完成,都特别满足。”自1983年起,她参与大型金漆木雕挂屏《贾元春省亲》(当时揭阳县工艺厂为香港好世界酒家制作)贴金,为揭阳城隍庙,北门关帝庙,西郊关帝庙,西郊伯公庙等大量的祠堂、庙宇建筑木雕、神器木雕髹漆贴金,赢得各界人士和同行的高度评价。

  探 索  研究再现失传绝技

  时间来到了21世纪,曾经辉煌一时的工艺厂停产,大量的艺人老去,漆艺也日渐式微。为了不让漆艺技术丢失,杨细容开起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的创作渐渐从神器木雕装饰为主转向家居摆件髹漆贴金、脱胎漆器制作等,更注重对传统技艺的传承和探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用了3年的时间,复原了失传的揭阳绝技——刻填彩漆画,并制作出了被赞为“漆器之首”的犀皮漆器。

  2015年底,《万紫千红——潮汕平原孕育的民间工艺大观》展在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广州陈家祠)举行,出自杨细容父亲杨表权和陈成光师傅之手的刻填彩漆画《蔗糖丰收》惊艳亮相,这是该作品自1965年被陈家祠收藏后首次展出,还是作为失传工艺门类作品推荐。“《蔗糖丰收》这幅作品当年我是第一次见到。听着现场工作人员介绍,这门技艺已经失传,我感到很遗憾!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它做出来!”杨细容告诉记者,刻填彩漆画在潮汕地区是原揭阳县工艺厂所独有,集大漆推光、图案设计、画图雕刻、填色渲染等多种技艺于一体,需集多位艺人自身所长集体创作。上世纪60年代,由杨表权、陈成光等集体创作的刻填彩漆画一经面世,便成为当年揭阳县工艺厂参加展览并被收藏的“品牌”。但由于制作工艺繁琐,制作难度大,制作周期长,此后再无新作面世。

  在毫无刻填彩技艺经验及搜索不到相关记载的情况下,杨细容靠老一辈潮汕传统漆艺人的回忆口述摸索、尝试。刻填彩漆画不同于一般的漆画,看似光滑平整的画面,当用手轻轻触摸时,才感觉到所有彩色的地方都是凹下的,黑色纤细的线条却是凸起,这正是其奇特之处。为此,需要用雨伞骨制成的特殊“刀具”在彻底干透的推光漆面上“硬碰硬”地进行雕刻,每一刀若稍不留神就前功尽弃。为此,她先后废掉了三块大漆推光板。经过不懈的努力,她终于独力制作出了刻填彩漆画《花开富贵》,取代了原来的多人合作,也在填色中加入了晕化技艺,进一步提高了刻填彩漆画的可赏性,再展刻填彩漆画艺术的绚丽风华。

  与此同时,2015年文博会上与犀皮漆器的“邂逅”也令杨细容念念不忘。源于唐朝的犀皮漆,在南宋时期就作为皇家贡品,普通老百姓没法拥有。由于制作技法太复杂,许多老师傅都视为不传秘法,曾经失传很久,且制作技艺源于北方,在南方地区较少见。没有同行可切磋,也没有实物可参考借鉴,有关犀皮漆器的书籍记载能找到的仅有《髹饰录解说》一书中的一小段文字记载,能找到的学习视频也仅有甘而可大师的采访视频。杨细容还是毅然选择了这条艰辛的路,废寝忘食地投入犀皮漆的试制中。

  “刚开始做的时候,我信心满满,但打磨出来的效果很差,纹理线条很粗糙,形成一个个小疙瘩,三个多月的付出没有收获,只得从头重新制作。”杨细容指着工作室里那一堆“试验品”告诉记者,要制作一件脱胎犀皮漆器,需要在制作好的漆胎上用丝瓜络蘸着黏稠的色漆推出一个个突起的小尖,称之为“捻”,然后静待大漆干透。之后在上面一层层地涂刷色漆,再一遍遍地贴金箔,最后色彩各异的颜色也随着打磨显露出来,形成优美自然的纹理。一件犀皮漆器的制作周期往往长达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杨细容说,打磨完成之前,是不知道最终呈现出的效果是什么样的,每一件犀皮漆器都是全新的创作。就这样在层层漆重重磨的反复试制和耐心等待中,时间过去了2年多,终于髹漆50多层,瓶颈2.2厘米,高33.5厘米的脱胎犀皮漆瓶制作成功。2018年8月,她将这件作品捐赠给广州陈家祠。并于当年年底被放置于陈家祠“岭南民间百艺厅”长期展出。这件作品,填补了潮汕传统漆艺的空白。

  守 望  将挚爱化为传承责任

  “当时我向陈家祠捐赠脱胎犀皮漆瓶时,馆里领导特意从库房拿出了1960年我父亲制作并被收藏的脱胎暗花推光漆花瓶《新八宝》和我的脱胎犀皮漆瓶放在一起。一股热流从我的心里涌出来,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杨细容告诉记者,当时父亲生前工作的场景一下子浮现眼前,自己的情绪既伤感又骄傲,一时难以言表。聊以安慰的是,自己可以传承父兄的手艺并有所突破创新,觉得很是欣慰。

  在漆艺的道路上,杨细容是厚积薄发的,近年来,她的作品多次在国家、省、市比赛中获奖,比如,2016年5月漆艺作品《六角馔盒》获“中国工艺美术文化创意奖”金奖;2017年1月漆艺作品《杞上南狮》获“中国(广东)民间工艺博览会”银奖;2017年5月漆艺作品《菱形晋盒》获“中国工艺美术文化创意奖”金奖。30多年来,她沉浸于漆艺,潜心耕耘,在守望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寻求着技艺的精进和创新。她把实用性和审表性,技术性和艺术性相结合,让古老的漆艺焕发新活力。她还积极参加各级“非遗”、工艺精品展演,为《中国民间工艺集成·广东卷》撰写“脱胎漆”文章,不遗余力推介揭阳漆艺。2020年4月,她被评为省级非遗项目“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

  “我的坚持,缘于心中的热爱。现在,心中的热爱已转变为一种传承的使命与责任。”杨细容告诉记者,从事漆艺制作,没有捷径,需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每件作品从白胚(或胚胎)到完成,需历经几十道至上百道工序,用双手慢慢去打磨。大漆是有生命之物,会随温度、湿度、产地等而变化,因而每件漆艺作品都是独一无二。作品从无到有,这是一个有创造和诞生惊喜的过程。大漆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深邃内敛、温润如玉的光泽总是令她心醉不已。而漆艺繁复的工序,像是一个包裹秘密又解开秘密的过程,总有让人挖掘不尽的乐趣在其中。那些在别人看来无比枯燥而繁复的制作过程,却成了杨细容探求文化、追寻大美的精进之旅。30多载的漆艺人生,杨细容一直怀着敬畏之心制作作品,抱着追求极致的态度 “上下而求索”。杨细容表示,接下来她将不遗余力,继续发扬传承创新这一古老潮汕传统技艺,并逐步计划创建漆艺博览馆,完善收藏、展示传承艺术基地,让人们了解和认识潮汕漆艺的丰富内涵和独特魅力,继续在这灿烂艺术园地中发扬光大。

作者: 
蔡烨华
来源: 
揭阳日报(2020.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