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姚璇秋

本文作者和姚璇秋(右)亲切交谈

  潮剧发源潮之州,

  陈三五娘最风流。

  只因一曲《荔镜记》,

  人人争说姚璇秋。

  姚璇秋在潮剧《荔镜记》中扮黄五娘,从1955年亮相于潮剧舞台,1961年拍成电影,在潮汕城乡广为播放,至今,六七十年过去了,但人们一直记得她,记住她,因为她让古代一位潮州姑娘从剧本文字里立起来,演活了,受到国内专家、同行和广大观众的激赏。她的五娘被定格了,人们认为这就是那位黄府千金,那位潮州小姐就是这般模样。

  中国戏曲,剧目中才子佳人何其多:男才女貌、男欢女爱、悲欢离合、地老天荒,他们的故事几乎自有戏曲以来就不绝于舞台,饰演痴情才女的闺门旦有多少?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姚璇秋,能让人看了一次戏就永远记住她。

  艺术创造提倡典型化,崇奉“这一个”,即塑造人物的独特性格、鲜明个性,姚璇秋正是很好地把握住分寸,准确、鲜明、到位地演绎了一个潮州女子黄五娘,成为经典而让人们永远记住的。

  看看戏曲舞台上最有名的才女,卓文君、崔莺莺等,也与五娘一样追求爱情自由,但卓文君的关键动作是私奔,崔莺莺的最大亮点是私会,她们的性格、修养绝不同于五娘。

  要说姚璇秋刻画人物的分寸感,应该看一个也是由她扮演、同是潮州姑娘、同是追求自由的苏六娘。都是阿娘,不同之处很微妙,姚璇秋能演出其细微的不同,这就不简单了。

  文友梁卫群有妙文《阿娘和阿娘不一样》对此作过深刻的分析。卫群也是潮州女子,她了解潮州女子的心理,观察得细:一个是府城员外的大家闺秀,一个是乡下员外的小家碧玉,家庭背景不同,教养有异决定了她俩的各种微妙的不同。

  两个人物都由姚璇秋扮演,稍不用心很容易就成了同一行当同一面目同一喜怒哀乐的程式化表演,但姚璇秋把两个角色鲜明地区分开了:六娘的对象是表兄,可以一同游园,也就可以直接要求情人折莲为信物;五娘见到心仪的陈三从绣楼下经过,只能出其不意把信物荔枝抛下去,立即躲进珠帘后。你当然可以说是剧本先提供的动作,但两人事后的表情,却只有演员才能表达。一方是开放的、热烈的,一方是含蓄的、羞涩的。六娘可与母亲当面诉苦,五娘则在陈三入府为奴三年未敢见面,把感情包得严严实实。

  一句话:府城大户人家的这位千金是内敛的、克制的。慧婢益春看不下去了,放狠话相逼,好不容易把陈三约到后花园相会,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家仆小七到来锄草,五娘只好把陈三赶跑,真正是益春说的,似那柳枝无力随风摇曳!

  含蓄、克制正是整部《荔镜记》中黄五娘的行动基调,这也符合大家闺秀的共同性,而姚璇秋的五娘,还更具有独特性。

  林淳钧和吴国钦合著的《潮剧史》对姚璇秋塑造的五娘,有这么一段评述:姚璇秋“在《荔镜记》中饰演的是一娇羞怯弱的青春少女。在封建礼教之下,多情的少女总受到规戒,观灯时偶遇陈三,陈三遗扇又得,作揖说了声‘多承多感’,五娘以扇子遮面,眼不看人,只是深深一揖回礼;磨镜场,益春要乔装成磨镜匠的陈三唱歌,陈三唱‘七尺丈夫莫漫猜,青梅有约故人来,殷勤为谢深情意,愿下温峤玉镜台’一曲,五娘在围墙内听到弦外之音,嘱益春‘叫师傅到院内操作’,但这句话一出口,又低头回避益春的眼光。”“姚璇秋在这个戏以闺门旦应工,身段优美,唱腔珠圆玉润,少女的形象绚丽多姿,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终于在机灵鬼益春帮助下,一对历尽坎坷的恋人在闺房相会了。要在现今,该是熊抱、狂吻了吧?呵,我们的潮州大家闺秀,还是克制到底,请看他们的对话:

  五娘:三兄,你家住在泉州城内还是城外?

  陈三:在泉州城外朋山岭后。

  五娘:家中有几人?

  陈三:有……七人。

  五娘:是哪七位?

  陈三:家父。

  五娘:令尊。

  陈三:家母。

  五娘:令堂。

  陈三:家兄。

  五娘:令兄。

  陈三:家嫂。

  五娘:令嫂。

  陈三:阿姑。

  五娘:阿姑是什么?

  陈三:就是小妹。

  这是陈三在调情了,五娘害羞低首了。

  五娘:还有谁人?

  陈三:还有我。

  这时,五娘开始扳指头一一数着。

  五娘:只有六人,哪有七人?

  陈三:连同娘仔你,就是七人。

  五娘:怎么连我也算在内?

  陈三:从掷荔枝那天,我就把你也算在内了。

  这就是五娘谈恋爱的方式,也是很有代表性的潮州人谈恋爱的方式。这部电影热播的1960年代,潮州许多男女也基本是这一类,许多人婚前都未牵过手。因而,每每看到陈三五娘这段对话,都会心而笑。

  姚璇秋真的演活了五娘,此刻,我耳际总回响着益春在戏中声声“阿娘、阿娘”的呼唤。20世纪60年代那一段,姚璇秋的剧团同事姐妹们,开始称她为“阿娘”至今,这可是打心眼里高度的认可。

来源: 
潮州日报(202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