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三德”刍论韩愈“民本”思想

  唐元和十四年(819)农历正月,一封朝奏《论佛骨表》将韩愈之人生坐标定位于“夷獠杂地”——潮州,又一次改变了这位“古文运动”倡导者、“道统论”坚定捍卫者的人生轨迹,由此也开启了潮州历史新纪元。

  纵览韩愈一生,可谓“命运坎坷”而始终秉持“忠君爱民”之儒道正统,莅潮后依然务实谋事,勤实廉政,诚实做人,为潮州人民办了大量令百姓感恩戴德之好事实事,赢得世代民众千古崇拜、“一片江山尽姓韩”。据史料记载及民间传说昭示,韩愈治潮八月之功绩,鲜明地展现其灵魂深处浓重之“民本”思想。2019年11月下旬,潮州市举办“纪念韩愈治潮1200周年学术研讨会”确定主题为“韩愈民本思想与潮州振兴发展”,正是基于韩愈这个“历史人物”之思想核心和道德行为本质而立题的,旨在汇集全国各地“韩学”专家学者之真知灼见,运用研究成果为潮州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借鉴、指导与助力。

  韩愈曰:“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引《原道》)爱民“人本”,其内核当于“仁义”之德。韩愈一生尤其治潮期间所经之阅历,饱满地诠释了这一要义——

  (一)儒道修身明大德

  所谓“大德”,即指人之修行高深、德高望重、情操高尚,为人处事具大节,施人以大恩,“秉至公以服天下”“扶弘义以致英俊”(引《三国志·荀彧传》)。韩愈人生之历程,彰显其为一位“仁义是修”之“大德”儒者。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面对唐宪宗朝政荒废而兴师动众恭迎佛骨赐福,致京城百姓“焚顶烧指”、市井萧条,韩愈义无反顾地谏奏《论佛骨表》,“忠言忤圣”,全然忘却已年届“知天命”之龄。其时,他刚因平定淮西吴元济反叛立功而擢升刑部侍郎,政治前景光明。不想此举惹怒宪宗皇帝李纯而招来杀身之祸,虽经裴度宰相等高官、皇亲劝保而免死,却遭贬谪潮州刺史厄运。斯事件表明:作为官职不高之韩愈,为维护大局仗义执言,以捍卫儒道统治体制而坚守“大节”,秉公弘义。由此看来,没有深厚之自身修养、强烈之“国家”与“人民”意识以及高尚之磊落情操,利弊权衡之下,明哲保身之人断然不会有此举止的!

  韩愈带着仕途黯然之耽、途中失女之痛、潮域险境之忧,宛如打破“五味瓶”般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一路颠簸抵潮后,凭借自幼勤学练就之传统儒道修养,心志坚磐地强忍内心寂寞与苦楚,即撰奏《潮州刺史谢上表》,向皇上坦陈对谏言“事佛渐谨,年代尤促”用语犯颜之深刻省过、以求宽宥,同时直抒被贬地潮州“飓风鳄鱼,患祸不测”之险峻劣境、抵潮后仍竭力宣颂浩荡皇恩之作为;而全然只字不提内心对“崇儒排佛”理念之坚持及为之冒死进谏之忏悔。尽管后人认为韩愈此等做法有犯“软骨病”之嫌,但须知贬官赴任后即致奏表乃是规矩;而韩愈奏表中之玄妙在于——反思语气太过、颂扬皇上隆恩、呈报境况感受,间接地表明身处逆境而决不沉沦、废颓而始谋治潮方略之坚韧意志;重点是绝不迁悔其进谏所持之“崇儒排佛”之道!如斯匠心独运,与其说是臣服认“错”、谀承,倒应说是他巧妙地在坚持正义儒道、忠君释怀、心系民众、逆势谋求崛起之儒家君子风范!

  从韩愈暮年之重要履历,更见其“性方道直,介然有守,不交势利,自致名望”(白居易评语)——“大德”建功。德宗贞元十九年(813),据关中大旱实情“田种所收,十不存一”,“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韩愈递交奏状《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抨击权贵、为民请命减免税赋而未被皇帝李适采纳反致官贬阳山县令;穆宗长庆二年(822)邕管诸州黄洞为首作乱,韩愈谙熟岭南境况而上奏《黄家贼事宜状》,仗义弹评当地经略使“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之衰败、不作为,并主张以抚代伐平息事态;同是穆宗长庆二年之二月,“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穆宗“诏愈宣抚”后又感悔行动凶险而再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而韩愈则云“止,君之仁;死,臣之义。安有授君命之滞留自顾?”毅然舍生忘死深入虎穴,临危不惧地以一介文士之口舌,据理晓以大义地宣慰叛军,终不费一兵一卒而使其接受朝廷节制,以过人之胆略、智慧、勇气及人格力量“勇夺三军之帅”。

  (二)勤政为民守公德

  自古有“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引《尚书·五子之歌》)“民者君之本也”(引《秋谷梁传》)之云。韩愈可谓生长于官宦世家,幼习而深明孔孟儒道真谛,既忠君更爱民,体现“民本”思想之“仁政”“德治”成为其从政生涯中贯穿始终之职业操守、社会责任。自身二十余年仕途之乖桀、挫折,不仅孕育其骨气人格、磨砺其“鸢正鱼跃”之意志品德,更日臻强化其务实勤政、为民解忧、造福社会之公德心。

  乍任潮州刺史,韩愈目睹如此“夷獠杂地”州学荒废,“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或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之行不劝”。遂向礼部呈报《潮州请置乡校牒》,立意传授儒家“礼乐”之本,教化潮人“仁义”道德以修身正己明正道而不“踰矩”。为此,延师兴学育人是关键:“夫欲用德礼,未有不由学校师弟子者。”(引《韩昌黎文集校注·潮州请置乡校牒》)于是,他大胆举荐代宗十三年进士、地方隽彥赵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勾当州学,以督生徒、兴恺悌之风”。之所以启用当地人才赵德,韩愈评价其学识“心平而行高,两通诗与书”;“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引韩愈《别赵子》)此决策,既保障潮州文教在一段时间内不因主管官员变迁而受影响,也翻开了潮州教育之新篇。而欲“有教无类”地兴学办校须投入资金,经费不足怎么办?“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收其赢余,以给学生厨馔。”(引韩愈《潮州请置乡校牒》)换言之,韩愈将治潮八月所有之俸禄悉数捐助学校,以推动乡校办学,开启了潮州好学传道之风。据资料载:韩愈刺潮前,潮州仅有3人登第进士,而至南宋已达172人。另,韩愈还“以正音为潮人诲”,积极从事语言规范化推广“韩文”,诸多妙语后来融入了潮州方言并流传至今。韩愈之“德治”惠政,促使潮州社会风尚渐见文明,教育成效显现,才人英杰辈出,“化外”僻隅逐渐蜕变成“海滨邹鲁”“岭海名邦”。

  计庸释奴,这是韩愈治潮施政中凸显“民本”思想之又一明智善举。其时,虽说朝廷已明确委以法律形式严禁“以良为贱”,如“略人、略卖人为奴者绞”(引《唐律疏义·卷二十》)“诸妄以良人为奴婢用质债者,各减自相卖罪三等,知情而取者又减一等,仍计庸以偿债宜”(引《唐律·杂律》)等条文,但因陋俗、观念、发展滞后诸多因素制约,边远潮州“掠良人卖为奴婢”之现象尚且突出,滋生之主因是债务纠葛,还有武力掠夺“夷獠”人口,甚至于“帅海南者,京师权要多托买南人为奴婢”等。平心而论,贬潮后仍切盼着能再回长安寻求施展抱负之韩愈,实可顺大势代买奴婢向京城权贵献媚取宠以寻求进身之捷径。然而,他却恪守“仁义”之道,“疾恶如仇雠”(引韩愈《举张正甫自代状》),“刚正合法、入情普惠地出招施治:……掠卖之口,计庸免之,未相计值,辄以钱赎。及还,著之赦令。”(引皇甫湜《文公昌黎韩先生神道碑》)——人质以工钱来抵债,工钱与债款相差悬殊则由官府“以钱赎”。施此妙策,无异于治理当时“没良为奴”这一社会顽疾开具一剂良方猛药:还原“良人”平等自由身,缓和社会矛盾,净化世道风气。由此,潮州始现“海夷陶然”之和谐气象。

  不久,韩愈离潮量移袁州之时也兼施此策为民解难,其《应所在典帖良人男女等状》中言及:“右准律不许典帖良人男女作奴婢驱使。臣往任袁州刺史日,检责州界内,得七百三十一人,并是良人男女。准律,计庸折值,一时放免。”

  治潮期间,韩愈犹有驱鳄除害护安宁、奖劝农桑保民生、修堤凿渠兴水利、祈晴求雨祭神灵等功业。不惟潮州,为官所至,韩愈莫不显现其“仁政”“德治”理念以及坚守“以国家之务为己任”(引韩愈《送许郢州序》),“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引韩愈《争臣论》),“利在众后,不求利己”(引韩愈《送穷文》)等执政公德,这正是他处处勤政恤民、福祉民生、德泽社会之内在动力,也因之而带来强大影响力与感化效应:爱民因而民爱!潮州百姓世代“崇韩”!

  (三)廉洁律己严私德

  相较于“公德”而言,“私德”乃指私人生活领域中之伦理道德行为,主要体现于一个人之自律与人格尊严。正统儒道熏陶、塑造出来之大儒——韩愈修行深邃、格局高远,借此成就其清廉刚正、明范自律、克己奉公之政治品质和个人“私德”。

  有一个美丽神话:韩愈上谏《论佛骨表》被贬潮州刺史后,带张千、李万上路赴任,行到秦岭时大雪封山,主仆三人进退无路。韩愈侄孙韩湘命童子清风、明月化作渔翁、樵夫,前来超度他仨。韩愈向渔、樵问路,樵夫用雪捏了一匹雪马,韩愈不敢上马;渔翁又用雪捏了一只船,韩愈也不敢上船。渔、樵无计,各自化成一阵轻风而去。韩湘子只好差遣老虎将张千、李万先衔至潮州,而后亲自护送韩愈赴潮州上任(据上世纪50年代末潮剧《韩文公冻雪》又名《蓝关雪》)。这则传说足见韩愈与侄孙韩湘之骨肉深情。然而,穆宗长庆三年(823),已重回朝廷任京兆尹之韩愈再度转任吏部侍郎之时,正好曾跟随韩愈贬徙潮州之韩湘荣登进士。韩湘自幼聪颖明理,由韩愈抚养成人。此刻,亲朋好友欣喜之余纷纷劝告韩愈:趁此时机安置韩湘任职于京城,日后对其日趋老弱之病体也可有更多之关照。尽管韩愈素来十分疼爱这个小侄孙,但他严守“当官而行,不求利己”(引韩愈《为裴相公让官表》)“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疏远迩”(引韩愈《送齐暭下第序》)之“私德”,不徇私情,以“官绝请托之求,吏无丝毫之犯”之严明,忍住分离之痛楚,依据吏部规定行事,将韩湘配派至千里之外江西幕府任职。

  韩愈家中人丁家少众多,其侄儿老成病逝后,侄孙韩湘等人为韩愈收留抚养;堂兄、朔方节度使掌书记韩弇与吐蕃交战而阵亡,全家投靠于韩愈门下;还有诸多上门求学于韩愈之生徒。如斯大户家族,吃喝住宿等巨大费用全靠韩愈支撑!据资料载,其时韩愈收入之主要来源系不高之任职俸禄,以及日常应约代人撰写“墓志铭”类文稿之“谀墓金”(类同今之“稿酬”),别无蹊径!故日常生活屡呈入不敷出甚或捉襟见肘之拮据状,过着“朝齑暮盐”“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引《进学解》)之困顿生活。然而,韩愈却以“士穷乃见节义”(引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之操守和“非其身力,不以衣食”(引韩愈《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墓神道碑》)之骨气,坚持“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引韩愈《进学解》),淡然持家安享“酸寒何足道”(引韩愈《进学解》)之清廉日子。

  宪宗元和十三年(818),韩愈奉皇命撰《平淮西碑》文,皇帝十分心仪并赐此文分阅于立功之诸路将领和节度使。当时宣武节度使韩弘于淮西战役中坐镇战略要地汴州而持暧昧态度,“虽局统帅,常不欲诸将立功,阴为逗挠之计”(引《旧唐书·韩弘传·卷一百五十六·列传第一百六》)。对此,韩愈主动请命出使汴州:“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叶力。”(引《新唐书·韩愈传·卷一百七十六·列传第一百一》)最终喻以大义说服韩弘,促其派儿子韩公武领带12000人大军加盟助战,还拨出援助钱粮一批。碑文中,韩愈客观评价了这位颇有争议之节度使,令韩弘阅后感激不已,遂寄送绢帛五百匹与韩愈以“充人事”,韩愈却“未敢受领,谨录奏闻,伏听进止”(引韩愈《奏韩弘人事物表》。当皇帝允其受领时,韩愈又上奏状谢恩:“陛下谦光自居,劝励为事,各赐立功节将碑文一通,使知朝廷备录劳效。韩弘荣于宠赐,遂寄帛与臣,于臣何为,坐受厚贶?恩由上致,利则臣归,渐戴兢惶,举措无地。无任感恩惭恳之至。”(引韩愈《谢许受韩弘物状》)就连皇上钦允的,韩愈亦仍婉拒领受,绝不“承命苟贪”。何其公私分明、廉洁自律!

  翌年贬潮之初,曾为朝廷同僚、时任岭南节度使孔戣同情韩愈遭贬潮州,遂函告“每月别给钱五十千,以送使钱充者”。对这位岭南最高行政长官、如今之顶头上司如斯优抚,韩愈深感宽慰与感恩,又陷于“未敢受领”之“进退反侧,无以自宁”中,于是致书《潮州谢孔大夫状》与孔戣深表谢恩:“开缄捧读,惊荣交至;顾己量分,惭惧益深。”同时就“恃蒙眷待”而“辄此披陈”婉拒理由:“欲致辞为让,则乖伏属之礼;承命苟贪,又非循省之道”;“某妻子男女并孤遗孙侄奴婢等,尚未到官”;“穷州使宾罕至,身衣口食,绢米足充,过此以往,实无所用”。更关要是,韩愈认为“积之于室,非廉者所为;受之于官,名且不正”。此个例再现韩愈“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引韩愈《或麟解》)“善也吾行,不善吾避”(引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之崇高自尊人格和贵有自知之明、严于省身自律、“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引韩愈《感二鸟赋序》)之耿直拔俗“私德”!

  究其实质,韩愈为官坚正之“私德”亦涵养着清政风、正民风之“民本”思想。不难推论:从政官员自身失却严明之自律“私德”,毋能形成民所祈盼之政治生态;而政风污浊则遑论有淳正之社会民风,久而会民心怠失。唯有从政者修身正己、洁身自好、明德垂范,方能以上率下地凝民心、聚民力,引领民众同心同德谋事创业。借古鉴今,韩愈就是一面镜子!其高远之“三德”观与所滋养之“民本”思想践行于终生之“仁政”“德治”中。

作者: 
詹树荣
来源: 
潮州日报(20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