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吴泥塑传承人吴维清——让古老味道保留下来传承下去

吴维清在工作室创作泥塑作品。

吴维清创新的泥塑挂幅。

吴维清创新的泥塑挂幅。

吴维清向潮安区和浮洋镇有关部门负责人介绍泥塑技艺。

  捏“涂翁仔”,听起来似乎只是寻常小玩意儿,然而,历经700年的传承发展,潮州民间艺人却把一樽“涂翁仔”捏得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潮州大吴泥塑,与天津泥人张、无锡惠山泥人齐名,并称“中国三大泥塑”。大吴的“涂翁仔”,不单是用来把玩的小摆件,更被广泛应用于民间各类喜庆、祭祀活动之中,生产规模一度远超其它两个流派。

  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吴泥塑步入寒冬,“家家有作坊、人人会泥塑”的景象不复存在。但总有一些人,甘愿忍受寂寞,凭着对艺术的执着和热情,挺过寒冬一路坚守。

  吴维清就是其中之一。痴迷于家传手艺,即便在生活艰难的年代,他也没有搁下手中的泥巴,未曾中断过对艺术的探索。如今,大吴泥塑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涂翁仔”身价随之倍增。作为该项目国家级传承人,吴维清却说,传统艺术的发展不应受商业经济影响,一定要保留住古老的味道。

  多层贴塑

  给泥人“穿衣戴帽”

  700年技艺

  一度几近流失

  夏春之交,记者来到潮安区浮洋镇大吴村,这座素有“泥塑之乡”美称的村庄,乡风淳朴,环境幽雅,散发着独特的文化气息。

  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大吴泥塑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吴维清的泥塑工作室,就位于主村道的一侧。一进门,形态各异的泥塑陈列品,立刻吸引了记者的眼球。三英战吕布、曹操咬靴、弈棋、饮茶……不论是古装的戏剧角色,抑或是寻常的市井人物,都显得生动传神、富有张力,让人由衷赞叹大吴泥塑的技艺精湛。

  见到记者对这些泥塑作品充满好奇,吴维清也饶有兴致地逐一介绍起来。“看,这是贴塑,也是大吴泥塑的艺术特点之一。”他拿起一樽人物塑像,指着人物身上的衣袍,解释说,“这衣袍是根据人物动态,压制后贴上去的,使得更加飘逸,更有真实感。”

  大吴泥塑制作过程中,艺人会先捏出泥人的身段体态,再另外捏制衣物,给泥人“穿着”,并做出衣布飘扬、翻转造成的褶皱。甚至是内衣、外衣、鞋帽、裙带,表面看得见看不见的都一步一步独立制作,按照由内到外的顺序进行多层贴塑。这种独有的技艺手法,使人物形象更充满立体质感。

  “难度极大的还有‘拍面’技艺。”吴维清说,制作人物的面部,并非简单描绘出五官,而是要根据人物的背景、性格,赋予其恰当的脸谱,刻画出准确的神态。同时,要像替真人化妆一样,给塑像的面部“打底”,再勾勒眉毛、眼睛、嘴巴。尤其在眉毛的挑画上文武有别,使人一眼就能看出人物的角色特征。

  ……

  700年技艺

  一度几近流失

  大吴村的历史,可追溯到南宋时期,距今700多年。其时福建人吴静山在江苏无锡习得泥塑制作手艺,举家迁至潮州,在今大吴村创乡定居,以制售泥人维持生计。他的这门手艺于是在大吴村世代传承下来,并在历代艺人的创造下不断改进发展,逐渐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

  今年62岁的吴维清,是大吴泥塑第25代传人。自小,他就跟在奶奶身边,听奶奶讲述泥塑制作技艺。“我奶奶虽不会捏泥人,但她能协助爷爷给泥人装饰。很多关于颜料的诀窍,我都是从奶奶处得知的。”吴维清说,他还喜欢画画,闲时,总会拿起画笔在纸张上肆意游走,为日后制作泥塑练就了一手基本功。

  吴维清中学时期,适逢文化大革命爆发。生产喜童、纱灯头等传统喜庆、祭祀用品的大吴泥塑,被列为“四旧”而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数百年积淀的高超技艺几近流失。

  小时候的耳濡目染,却使吴维清对这独特的家传手艺始终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当得知家中还留存有一些老泥塑模具,他如获至宝,翻箱倒柜搜寻出来,偷偷躲在家里琢磨、练习。

  “那时找到了老模具,我就学着制作弥勒佛、土地公、纱灯头之类。”吴维清告诉记者,他白天外出劳作,晚上回家就捏“涂翁仔”,有时一捏便彻夜不眠。父亲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从旁指点一些秘诀。泥人烧制后出现龟裂的情况,父亲说,要在两片模具的衔接处捏两枚土钉。果然,经父亲一点破,龟裂的情况不再出现。

  “制作成功后,我将自己的产品偷偷运到城里去卖,一只能卖7分钱。当时一碗■条才5分钱,我感到很满足。”吴维清笑着说,不过捏泥人主要还是出自爱好,每每做出心仪的作品,内心都十分激动,便想着如何改进技艺,将泥人做得更漂亮。

  改良工艺

  让泥塑经得起岁月

  八十年代,身为农民的吴维清,依旧痴迷于泥塑,后来“洗脚上田”,专注于泥塑研究制作。

  吴维清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关于颜料的“独门配方”。“传统泥塑上色,用的都是矿物质颜料。”他说,矿物质颜料的色彩,比起现在的油漆更加鲜活,但要磨制、调配好,使色彩经久不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另外,与陶瓷不同,泥塑烧制的温度较低,产品相对容易风化、开裂。如何改良制作工艺,让泥塑产品经得起岁月考验,也是吴维清着重思考的问题。

  几乎没有可资借鉴的经验,要解决难题,唯有不断尝试。吴维清将每次制作出来的泥塑放到屋顶上,经受长时间的日晒雨淋,跟踪观察其色彩和泥巴的变化情况。如此反复试验、改进,一晃就是十来年时光。这个过程中,他还通过修复大量老塑像,从中窥探先辈艺术的特色和精华。

  虽然在明清时期,大吴泥塑达到鼎盛,村里“家家有作坊,人人会泥塑”,浮洋镇还出现过“泥塑一条街”的繁盛。但经历了“文革”浩劫,大吴泥塑已趋于沉寂,不为世人所熟知。直到九十年代,由于缺乏足够的知名度,吴维清的泥塑作品销路并不大,卖不起价钱,经济收入十分有限。一家人住在一间狭窄的小屋里,生活很是艰难,甚至连子女的学费都负担不起。

  “全都是凭着对艺术的热爱,才让我愣是支撑过来的。”吴难清如是说。

  古老的味道

  一定要保留下来

  传统大吴泥塑,有“大斧批”“文寸”“文身”等门类。“文身”是目前大吴泥塑的代表性门类,不论题材、造型,还是制作工艺,均有别于其它泥塑流派。但制作“文身”需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做不到大批量生产。

  通过对先辈技艺的研究,以及长期积累的经验,吴维清逐渐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即便生活艰难,他仍专注于“文身”的创作,希望做出一系列高端的收藏品,再现大吴泥塑的传统工艺。

  谈及此,吴维清笑称,“工夫大大是度生,生意小小能发家。”如今,许多传统工艺受经济利益驱使,为迎合市场需求而“变种”。但在吴维清心目中,“潮州的传统艺术,既不应被外界艺术渗透,更不能为商业经济所影响。古老的味道,一定要保留下来、传承下去。”

  2008年,大吴泥塑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吴维清成为该项目省级传承人。自此,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世人重新了解到大吴泥塑的魅力,而吴维清的命运也悄然发生转变。

  如今已晋升为国家级传承人的吴维清,泥塑作品的身份倍增,狭窄的小屋也变成了明亮的小楼房。但他每天依然是“一张桌子一盏灯,一坐下来一整天”,沉醉在自己的泥塑世界之中。

  在吴维清泥塑工作室的展柜中,最引起记者兴趣的是几件表现寻常市井生活的作品。与装扮华丽的戏剧角色迥异,那些泥人身穿粗布衣,袒胸露乳,有的翘起二郎腿悠哉饮茶,有的围在一块儿欢乐打扑克,有的相对而坐专注弈棋。虽然衣着简朴,但神态动作传神,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艺术当雅俗共赏,既表现舞台,也反映生活。吴维清希望通过题材的变化,让大吴泥塑的发展之路更加宽广。他说,要在不破坏传统的基础上,对艺术进行创新,使其具有新的生命力。

  把根留住

  手艺总要有人传承

  谈到技艺的传承,吴维清指着墙壁上一屏挂幅,略带欣慰地说,“这是根据我儿子吴漫的设计理念创制的作品。”挂幅中,一群农夫正在郊外河边汲水,有的弯腰曲背劳作,有的闲坐歇息抽烟。挂幅的背景犹如水墨画,山石河流朦胧婉约。立体的泥塑人物跃然于平面的彩绘背景之上,使整件作品不但有神态动作,还有了场景氛围,更加惟妙惟肖。

  大吴泥塑成为国家级“非遗”以后,设计专业出身的吴漫放弃在外地的工作,回到潮州传承父亲的手艺。吴维清开玩笑说,“他是被我哄骗回来的。我对他说,阿爸一年一岁,手艺总要有人传承,要把根留住。”他还告诫儿子,“搞艺术不要总想着发财,要沉下心一点一滴积累,十年八年自然会有小成。”

  如今,吴漫不但传承了父亲的手艺,而且创新设计出泥塑挂幅,使泥塑不局限于摆设在柜子里,还能悬挂在墙壁上,更方便收藏、携带、展示,有着不错的销路。

  大吴泥塑与其它传统艺术行当一样,向来有一条“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规矩。但时至今日,许多艺术家已经能够放下门户成见,走上社会、走进课堂传授各自的技艺,让传统艺术得到更广泛的认识。这些年,吴维清也不时走进校园,手把手教孩子们捏“涂翁仔”,或接受学生到他的工作室,学习泥塑基础知识,以此推广大吴泥塑艺术。而实际上,早在2012年,大吴泥塑便入选了广东省教育研究院组编的《广东民间美术》教材,吴维清的作品赫然印制在教材之中。

  目前,大吴村600多户村民中,从事泥塑制作行业的有十多户。往日的兴盛可能难以再现,不过一种对艺术执着追求的精神,却默默浸润着后一代艺人成长。

  ■ 感言

  传统艺术的价值

  在于“传统”

  “潮州的传统艺术,既不应被外界艺术渗透,更不能为商业经济所影响。古老的味道,一定要保留下来、传承下去。”

  吴维清的一席话,让记者颇有触动。如今,市场决定一切,一个行业要发展,靠的是有效的市场。说到底就是必须赚钱,只有能赚钱的行业,才能留得住人,才有良好的发展空间。许多传统行当就是因为利润微薄,加之习艺艰辛,从而遭遇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尴尬。

  所以,一个得到普遍认可的观点,传统行当要发掘市场潜力,尽可能地创造经济价值,以赢取自身传承发展的有利条件。这个观点本身并没有错,但国内有些传统行当,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对古老表现形式进行较大尺度的改变。而盲目的“创新”,带来的结果却是对传统的破坏。

  比如有专家提出,一些地方的传统戏剧,纷纷请音乐学院作曲家配器,请影视话剧导演排戏,用声光电包装舞台,结果不中不西,失去原有的地方味道,流于同质化,老观众不喜欢,年轻人不买账。

  行当要发展,从业者要赚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为了赚钱而无底线地改变,却是对自身文化不够自信的表现。传统艺术的核心价值,在于“传统”二字。像吴维清所说,不要总想着发财,沉下心一点一滴积累,把古老的味道好好保留、传承,才是传统艺人应有的情怀和担当。也只有认识到“传统”的价值,在此基础上再进行适当的创新,才能使我们的传统艺术完好地延续下去。

作者: 
江马铎 黄春生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