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为善 文以载道——记陈焕展两三事

  手机铃声响起,谁打来的?记得那时我刚买了手机,知道号码的还不很多。马上接听,我问:谁啊?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林伟光同志吗?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之后,他自报家门说:我是陈焕展。接着,他告诉我,我的一本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书边散墨》荣获汕头市陈彦灿桑梓文学奖二等奖。在表示祝贺之后,他又由衷地夸奖我文章写得好,有相当的思想深度,是勇于独立思考的写作者。

  这就是我与陈焕展的最初的交集。不过,说真的,我也并不显得很激动,一个二等奖而已,有什么可欣喜的呢?后来,才知道分量还真的不一般,那一届的桑梓文学奖一等奖空缺,二等奖就是最高奖了。但为什么一等奖要空缺呢?这也可见老一辈作家的严肃和较真,他们所坚持的原则,是宁缺毋滥。相比于今天评奖的日益功利化的现象,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虽同在新闻界,但是,我几乎跟焕展同志没有什么交集。我到《汕头日报》工作时,他已经调往《汕头特区报》了。不过,我却是知道他的,也对他充满着崇敬——这当然是由于读过他的文章。我是很喜欢他的文章的。他的文章不是那种炫才逞学的聪明人的文字,更不是花团锦簇般好看的文字,不尖刻也不愤世嫉俗;反而是一种质朴、平实、恳切,如行云流水似的风格。有些年少轻狂的,不一定能够体会到它的好,总觉得太平淡了。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秋水文章不染尘。说的就是这种美妙的韵致。

  日前,砚峰书院山长李闻海打电话给我。因为我的文章,他就也提到了焕展同志,盛赞他写的文章平白如话,却耐人寻味。可见,跟我有同感的人,还是不少的。

  一个人活着不过几十年,即所谓生年不满百者也,想做的事很多,可是人寿与精力都不允许。曾见有自视无所不能者,样样事都要弄,结果,把那点小聪明都弄没了。我想,就不如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做得尽量地圆满的好。

  焕展同志之所以让活着的人记着,并念叨着,或者,正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

  这是文以载道的文章。对于那一代作家,这也是他们的理想和文学取向,后人不能说三道四。忽然间就想起了杜甫的一首诗: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后人总是自负的,喜欢对前人指指点点,以示自己高明。这是很不严肃的,你有什么资格?事后诸葛谁不会呢?我倒是致敬于他们对“文以载道”的理想的孜孜以求。因此,他们的文章,即使不免带着时代风云的烙印,却是真诚的,恳切的;不浮皮潦草的轻,而是扎实的,活泼泼的生活的表现。

  当然,如果论文章的炉火纯青,我却更欣赏焕展同志晚年写的那些千字文。带着记忆的沧桑,回望历史,却也有所思考,老辣而具较深刻的内涵,这是文章的“人与书俱老”的境界。可惜,时不我待,他却太早地离世了,没能留下更多的好文章。

  而说到遗憾,我以为最让人惋叹的是,焕展同志没能为人们留下一部回忆录。他长期主编《汕头日报》文学副刊《韩江水》,一度还编过《汕头文艺》,而且又曾长期担任汕头市作家协会主席,半个世纪的潮汕文坛风云,都在他脑海里。这是潮汕文学史珍贵的资料,如果能够写出来,该是怎么的激动人心啊。可惜,一切都不能假设。

  我参加汕头市作协的时间很晚,虽然,对文学的热爱很早。可是,长期的新闻工作,使我更多的把精力投进新闻的写作。因为,一种特殊的原因,一度我从新闻一线退下来,这才有更多时间写散文。或者,正应了一句老话:失诸东篱,收之西隅。我因此在文学上有了另外的甜美的丰饶,两三年间即获三连跳,由市作协会员,一直到成为中国作协会员。

  此时间,焕展同志已不再是市作协主席了。不过,一些重要活动,他也来参加。我因此同他有了若干文字以外的交集。其实,也很有限的,我们的关系是十足的“君子之交”。他好像很木讷,话似乎说得很少,完全没有在文章里的如行云流水似的潇洒。与他实际上接触时,更多的人都会感到大失所望的。

  其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作家亦然。有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有巧舌如簧的,有木讷寡言的,都不奇怪。不过,作家不是社会活动家,或外交家,能说会道固无可厚非,而口将言而嗫嚅,却也并不见得是毛病。记得巴金先生,就不擅言。他曾说过,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写文章,借着手中之笔,表达自己所要说的话。或者,焕展同志也是如此吧?

  许多潮汕作家,年龄不同,性别各异,可是说起陈焕展,都有一份由衷的感情,那是感激之情。老同事镇凯兄,那时还是小年青,在搬运社拉板车,业余喜欢写小说。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小说,得到焕展同志的青睐,经他修改后,破天荒地发了整整一个版。好气魄,即是今天,一个小说发一个整版,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啊。这对镇凯兄的鼓励,可想而知,难怪他终生难忘。

  有一个作家,是一个农村小青年,喜欢文学,散文尤其写得好,有浓郁扑面的蓬勃生气,引起了焕展同志的注意,并予以关注。青年想改变人生的命运,希望调到新创刊的一家市级的报纸工作。可是,因为编制的制约,困难重重。怎么办?是焕展同志施以援手,出面找市领导才解决了问题。如今,这位已是中国作协会员的作家,说起此事,犹是心情激荡。

  受到焕展同志帮助的作者,究竟还有多少?或者难以一一叙说;可是,人们却不会忘记他。在农民作家陈致和的家里,我就读到他所珍藏的一叠当年陈焕展写给他的信。这已是他的传家宝。读着这些略有些暗淡的字迹,我充分感受到焕展同志的殷切深情,那份如火的热情,恳切的呵护,透过纸面直灼着我的心。我深为前辈编辑认真、细心的工作作风,以及对作者热切而温暖的关怀之情所感动。编辑与作者,亲密无间,是一种朋友的关系。

  陈致和说,每回从乡下来市区,他总要去看望焕展同志。那时,住房条件差,他们就坐在两只小板凳上,一谈却忘了时间。陈致和已经记不清楚,在焕展同志家里吃了多少顿饭了。他说,他的小说,有不少是焕展同志修改后登出来的。他说,我们这一代作者,如普宁的杨昭科,潮安的李前忠,揭阳的王宝树,等等,谁没有受到焕展同志的帮助?

  继他担任市作协主席的林继宗,却很深情地多次回忆着跟焕展同志在作协共事的那些愉快往事。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焕展主席的宽厚待人,总是与人为善的美德。他说,有年轻作者出书,希望焕展主席写序,找到他。他总是很爽快地答应,并写出很到位的序文,鼓励和奖掖。有具创作潜力的青年作者要申请参加省作协,请他当介绍人。他签好后,对作者说,你再请继宗同志或别的省协会员签名吧,入会得有两位介绍人。当该作者把申请表拿到林继宗那儿时,林继宗后来对我说,他很感到意外。你猜怎么呢?林继宗说,焕展主席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后面,而把前边的位置留给了他。焕展主席的这种谦逊的品格,让林继宗深深地感动。是的,你别看这是一些小节,其实小节却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品德。

  似乎,说起焕展主席,与他有联系的作者,各人有各人的故事,而回忆与怀念时,却总是有一个说不尽的陈焕展。是啊,说到潮汕文学,陈焕展的确是绕不过的一座山峰。他的文章,他的为人处事,都令人景行仰止。

  或者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在那个特殊年代,他容或也有进退失据之处,而文章也还有未尽善者。可是,我以为,他活过,奋斗过,爱过恨过,经历过酸甜苦辣,以一腔激情记录时代,讲述了属于他们一代的生动故事,就完全可以自豪地说,已无愧于是一个大写的人。

作者: 
林伟光
来源: 
汕头日报(2018.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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