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掖后进 虚怀若谷——深切怀念饶宗颐先生

  是严冬腊月,还是春寒料峭?2月6日凌晨,与高天寒流相伴而来的,是香江的一束消息:饶宗颐先生遽然仙去。我潮学人,一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凄冷寒意。

  众所周知,饶先生是世界级学界巨星。他学识之渊博、学术研探之精深,的确非他人所能比肩。长期以来,他孜孜不倦,潜心著述,所涉遍及文、史、哲、艺各个领域,精通诗、书、画、乐各种门类,学贯中西,造诣高深,著作等身;并且精通梵文,精通多种外语,堪称“大师中的大师”、“当代中国百科全书式的古典学者”。

  饶先生的品格风概,可谓令人高山仰止,可资录述者殊多。这里,谨以笔者受饶先生直接涵溉的往事摘取二三,聊作怀思。

  饶先生最令我这学界晚辈感念的,首在扶掖后进。这在潮籍学人中,多有深切的体会。先生或题赞、或导引、或指讹,过化存神,常使诸后学获益匪浅。本人对此感切尤深。仅举二例:

  1996年,在岭海诗社几位前辈的推动下,我不揣浅薄,裒集历年作品,编辑出版第一本诗词集《潮水情》,著名诗人邵燕祥和杨方笙先生分别作序,李志浦先生撰写后记,并建议我请饶老题签。我说,已得便请吴南生同志题了书名。他略一沉思,说:那就请题词。我说,此前虽与饶老见过几面,但自忖才疏学浅,请题词难度大了。志浦先生说,饶老对潮汕学人的成长十分关情,当可一试。于是,我电请香港林枫林先生代为转达,不意没几天就接到林先生寄来的饶老亲笔题词:“早知秀句能清发,自有风情一往深。”后面还书上“赞发兄近刊诗集,选堂题。”典雅婉丽的撰句,浑朴苍劲的手书,谦逊感人的措意,的令我大喜过望。

  2001年,蓬洲霞露宗亲葺修祠宇,要我撰一鹤顶联。应嘱,我以江夏冠首、以莆田溯源、以桑浦归宿,赋曰:“江荡烟波,直溯莆田昭遗泽;夏滋霖雨,长从桑浦沐清风。”主事以为善,进而要我倩饶老书丹。我说,用我所撰拙联请饶老书写,这恐有所不敬。乃寄给饶老,婉言为代撰联稿,敬请斧正后,“撰并书”之。又一次出乎意料,饶老不但一字未改,还泼墨以原大书写,后面俨雅地书上“辛巳选堂书黄赞发撰句”,其扶掖后进心怀,跃然纸上。

  这期间,我还先后请饶老题写了不少书名,如《潮汕先民与先贤》、《诗晖印影》、《寰球诗词四百家选萃》、《潮水集》、《潮汕史稿》、《寰球诗声》等等。《寰球诗声》在2013年第一期起用时,大张旗鼓地渲染一番,并以《读榕斋主请饶宗颐先生为本刊题签》发了同题诗五首。此外还有多处书屋、寺庙题匾,乃至汕大出版社、康斯坦传媒等题名。呜呼,倘复有嘱,何处求哉?

  饶老予我印象至深的另一方面是虚怀若谷。这对这么一位盛誉满天下的大学者,确实十分难得。

  2000年春节,新千年第一春。岭海诗社组织三市108位诗人联吟贺春。我忝为社长,首唱“千载雄开第一春,敢凭心宇献经纶。江波乍暖海波碧”;志浦先生对以“北国还寒南国温”。最后,请饶老殿后压卷,三句联稿由蔡启贤先生先行代拟。蔡老见前面张树人先生出句为“虚怀若谷知天下”,遂拟曰:“壮志凌云向昊旻。诗侣欣迎新世纪,联吟献颂勒贞珉。”由我直接电请饶老敲定。饶老改第一句“壮志凌云”为“逸兴如风”;我建议再改“向昊旻”为“极地垠”以对出句的“知天下”。饶老认为这样更工整,当即在电话中表示同意。末二句,饶老又作了较大改动,成“诗侣联吟暨南北,唤回春意在朝暾。”并嘱我再酌。我说:饶老这一改,更令语顺意畅,结句亦更煞得住。但朝暾一词,前面已有诗友用过,似可改为“勒苍旻”,取意于将春意唤回并刻于苍穹,用浪漫手法。饶老一听,当即击节叫好。两个小建议,均为饶老爽然接受,如此豁达大度,乐于采纳异见,宁不令我深受感动?

  1997年,第二届潮学国际研讨会在汕头大学召开。此前(1993),在香港中文大学召开的首届“潮州学”研讨会上,饶老发表了《潮州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何以要建立“潮州学”》一文。我随团抵港,出席聆听了饶老报告,为饶老树起“潮州学”大旗,正式提出“潮州学”的学科概念而兴奋不已。第二届研讨会,原也拟称“潮州学”研讨会。我于是年调汕大任职,主持了有关筹备工作。

  毋庸讳言,自1991年汕头拆市,大潮汕行政区一分为三之后,潮学界就开始出现“是潮汕文化还是潮州文化”等诸多争议,本人也曾为此写过多篇专述。窃以为,汕头分析后,潮州亦成为一地级市,潮州的历史概念与现实概念显见有大小之分;而由于行政区域名称的权威性,再用潮州冠名,必然产生歧义,会误认为指的是潮州一市的区域文化。

  为此,研讨会前夕,各方人士齐集汕大学术交流楼。就餐之前,我将上述看法对饶老作了简要陈述,指出若再以潮州学为研讨会冠名,当必被误认为是潮州一市之人文学问研讨会。饶老见说,并不急于表态。他沉吟片刻,微笑着询问我:你有何想法?其实,我早已考虑成熟,乃答曰:很简单,只须去掉“州”字!像潮州戏改称潮剧、潮州菜改为潮菜等等,就改为“潮学”!显然,饶老亦已有所考虑,为此,一拍即合,他毫无保留地当场表示同意。于是,研讨会从第二届开始,都称“潮学研讨会”。饶老的虚怀若谷,纳谏如流,着实令潮汕学人为之感奋。

  这一实例,使我增强了对大潮汕的文化自信,并曾在多处、多篇文章中引为有力事证。

作者: 
黄赞发
来源: 
汕头日报(2018.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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