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蔡起贤先生

  “声华藉藉满天南,伏胜传经老一龛。若向吾潮论夙学,固庵而后更缶庵。”这是我怀念蔡起贤先生的一首绝句。固庵是饶选堂先生的号,蔡老则又号缶庵。饶老与蔡老,既是同学,又是知交,年纪也相近。年轻时俱以饱学驰誉。只是蔡老一生的际遇不如饶公显达,未能尽展其胸中所学,“时也命也,非人力所能为也”!

  认识蔡老的时间不算太早,记得大概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一个夏天的午后,我带着黄翼先生的介绍信,找到金华里蔡老的家。这是教育局的宿舍,蔡老的家在最底层,由于缺乏阳光,即使是午后,隔着铁门望进去,里面一盏电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弱光。敲开门,蔡师母把我迎了进来,她告诉我蔡老外出未归,让我稍候。我坐在客厅环顾了一下,木沙发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副对联:“放开肚皮食饭,立定脚跟做人。”以行书写碑意,体势开张,署款为“祝南”。大概悬挂的时间长,纸色已经泛黄。祝南是詹安泰先生的号,蔡老是詹先生的高足,这副对联是詹先生特意为他写的。印象中詹先生的大字并不多见,这副对联是迄今我见到的他写得最大的一副。在沙发的对面墙上,还挂着王显诏和饶选堂的两件字,其中饶公那件窄条的书法令我回味不已,写的是他过徐渭故居的一首诗:“乘醉驱车过小溪,榴花老屋足幽栖。葡萄堪作明珠卖,穷巷几人驻马蹄?”徐渭自题画葡萄的诗有:“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饶老别翻新意,说徐渭画的葡萄如果能卖得像明珠一样的价位,那他身后这穷巷老屋就没有那么多人来凭吊瞻仰了,大有达人知命,穷且益工的况味,用以赠蔡老,却也确切。那时候,饶公的书画还不行时,但饶公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如今他笔下的葡萄,也是可以明珠来论价的。

  不久就听到敲门声,一位身材瘦小、顶着大草帽、戴着厚厚近视镜的老者站在我的面前,这就是闻名已久的蔡老。

  蔡老不是善于言谈的那种人,记得初次见面,只说了些勉励的话。不久我参加了诗社,与蔡老的接触才渐渐多了起来。蔡老在诗社的地位是最为尊崇的,诗社有重要活动都一定会请他参加。社友间碰到一些文字上的争执,往往都是由蔡老一槌定音。按照诗社的惯例,每一年的中秋节,例必是雅集的日子,社员按规定都要交诗的。有一年的中秋前夜,我顺路接他参加雅集。到达府上时,正好他在用餐,我便一旁等候。他问我:“写了诗没?”我便把一首应节的七律拿给他看,其中有“倩谁灵药疗相思”一句,蔡老略为沉吟说:“疗字不稳,不如改为救字。”过了一会儿,又停下箸来,说:“把疗改为了!了字比较响!”倩谁灵药了相思,一个了字,真是灵药,把诗救活了。蔡老就是有这本事,往往一个字的点易,就能使全诗血脉贯通,充满精神。

  除了学术上受詹安泰先生的沾溉外,蔡老的书法受詹先生的影响也颇深,小字行书犹与詹先生神似。当刚接触詹先生的诗稿时,我还以为是蔡老缮抄的(后来读了杨方笙先生《缶庵论潮文集》序得知,詹先生《无庵词》稿确实出自蔡老手抄)。书法是蔡老的余事,但他的字书卷味浓,很耐看,展览时和那些书法家的字摆在一起,蔡老的字最能留住观众的眼睛,这得力于他深厚的学养。有一年,我买了一些对联纸,求他写副对联。不久便叫我去取。居然写了两副。一对是为我作了嵌名联:习凿齿可典国史,文天祥传正气歌。另一对是集句联:彩笔纵横飞小凤,少年心事当拏云,落款是“赠能诗小友许习文”(见图)。蔡老当我为小友,真令我诚惶诚恐了。他为我所编的《五世诗绳》所写的序言,也是用他擅长的小楷写成的小长卷,大可当作一件书法珍品玩味的。只是这件小卷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后来怎么也找不出来。

  蔡老一生,对诗词用功最深,他的诗得力于宋人,这大概是他年轻时受到潮州老一辈诗人影响有关。那时候,江西诗派对潮汕诗坛影响很大,如曾习经、石铭吾、丘汝滨等,都是取迳宋人。上世纪90年代初,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拟选编一本潮汕历代诗萃,便邀请蔡老和杨方笙、黄翼三位老诗人领衔,潮州的曾楚楠、揭阳的孙淑彦和我作为后进也参与了工作。在选诗过程中,便可发现三位老诗人标准不尽相同,犹其是黄老,他的诗学的是盛唐,重神韵,对宋诗重理颇不以为然。但尽管看法不尽相同,最终以蔡老的意见为准,这也可以看出大家对他的敬重。不知为什么,这项工作后来未能进行下去。蔡老的诗词,除了早年自己手抄成集之外,后来几十年还积存不少。那个时候,诗社有点出版的经费,便提出为社里几位有影响的老诗人每人出一本集子,蔡老当然是首选的。但蔡老的《缶庵诗词钞》几乎最慢才出来,原因是他自己整理,删汰甚严。在这本集子中,他选录了早年的一篇赋,里面有不少电脑里没有的生僻字。蔡老命我用小楷抄写,影印制版,使我也得附名以传,这是蔡老提掖后进的良苦用心。

  蔡老除了用功于诗词学之外,潮学研究更是广博精深。他早年受饶宗颐先生之聘,参与《潮州志》的编纂,这为他后来的潮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对潮学研究的文章,都是发前人所未发,立论谨严,使人叹服。如《太平天国北征将领林凤祥》一文,驳正罗尔纲《太平天国史》叙林凤祥籍贯的错误,还具体详考了林凤祥的身世及参加太平天国革命的经过,此文后来刊登于《历史研究》,为治太平天国史者所称许。《缶庵论潮文集》便是他一生的心血。每次登门求教,听蔡老谈潮汕掌故,喝他泡的茶,真是一种享受。只要有客人,他跟前泡茶的煤油灯永远是亮着的,直到煮水壶突突突地响个不停,他才不慌不忙地往茶瓯里注水,工夫茶杯里的茶汤永远只是七分。这或许是他对“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参悟吧。

  蔡老胸中浩无涯岸,惜中年之后身心饱受折磨,至晚年才得以展其所学,令人有“老去空嗟执戟郎”之叹。他的身后,门生故旧捜集了他的部分未刊稿印成《缶庵诗文续集》,还征集了他的墨迹,出版了《缶庵遗墨》,他为我所写的那两副对联,也被收录在里面。不久前与他的大公子通了电话,问及蔡老遗稿的事,据说还有不少没有整理。我想如果有人能把蔡老遗稿全部整理出来,那将是他留给我们的一笔丰富的文学遗产。

作者: 
许习文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7.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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