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磊落 桃李天下——怀念曾泓展老师

▲曾泓展与作者

  为了报考美术专业,我高二转学到澄海中学来,当时带领美术组的只有曾泓展老师一人,他是返聘回校的,已经六十多岁了。我们的画室设在学校礼堂的阁楼上,沿着木梯咚咚咚地跑上去,画架林立,墙上贴满同学们的习作,镜框里装着已经考上美院的师兄师姐们的优秀作品,桌子上地板上到处摆着石膏像、瓶瓶罐罐还有蔫了的蔬果。我一到学校,曾老师就找我谈话。他头发灰白,远看有几分清癯但并不文弱。不知道为什么,他偏瘦的身材、突出的骨节还有微微蹙起眉头的表情,总给人饱经忧患的印象。他严肃地告诫我:你比人家迟来一年,更要下苦功夫赶上。见我神色有些慌张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咧开嘴微微一笑:你的美术功底不错,文化课又好,好好努力一定能考上大学。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同学们一起画素描、色彩写生,中间再见缝插针地画速写。老师常悄悄过来巡视。有时候画着画着,他突然在你的背后发声,甚至夺过笔来对着描摹的对象狠狠地比划,用浓重的潮阳口音说出了那句在同学们中间广为流传的口头禅:“比较比较再比较!”

  每回画完一组静物,我们都习惯将作品摆在一起请老师点评,他三言两语总能切中肯綮,使我们长久不能弄懂的道理豁然贯通。

  老师说话时全神贯注声音洪亮,即使只说给某一位同学听,整个画室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经常在我们面前举例,他的哪位学生有多么多么优秀。我知道他并不是在炫耀,而是相信只有给我们树立标杆,才能祛除我们内心的怯懦和惰性,唤起我们的热情和斗志。他还跟我们讲,他给他的老师郑餐霞(著名艺术家、原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写信:老师,我虽老了,但仍在发挥余热。——声音铿锵豪情激荡。

  老师情感丰沛直道事人,尤其是敬业精神往往让人肃然起敬。他平时总是温和地微笑着,可一旦遇到哪位同学不认真就会严肃起来,一时目光如炬嗓门跟着高上去,话一出口不啻于当头棒喝。学生们有时难免会陷入尴尬的境地,但大家终究明白他的良苦心意,所以对于他的严厉呵斥非但没有心生怨怼,反以为是他气血充沛、富于激情的体现。当今社会,虚假、麻木、敷衍、冷漠、和稀泥的学风随处可见,像老师这样的当头棒喝显得尤为珍贵,像老师这种不肯曲学阿世、严谨执着的治学精神更是为时代所稀缺。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老师无报酬甚至自掏腰包在学校办起美术班,组织美术兴趣小组,即便是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也不曾放弃,竭力支持有兴趣的学生走上艺术之路。在老师从教的近半个世纪里,桃李满天下。每年暑寒假,在全国各地念书的师兄师姐们都会回到母校,自发地给我们讲解,示范,介绍外面的美术潮流,让我们接触到“包豪斯”“结构素描”等等的新观念新知识。

  2015年澄中百年校庆,我回母校参加活动,陈泽师弟引我去拜见91岁高龄的老师。我图省事为老师准备了红包,做为教泽师恩的一点表示。师弟马上提醒我:你忘了老师的脾气了,小心他把你轰出门去。我听后满面羞惭,忙跑进超市买了些老人家喜欢吃的麦片、芝麻糊、奶粉之类的东西。师母已经过世,老师一人住在自己的老屋,晚上有亲戚过来陪伴。他好像知道我要来,把小客厅的灯全打开,兀坐于对着门口的扶手藤椅上,苍白的灯光流泻下来,勾勒出他黑魆魆的身影,其静穆的神态犹如一尊沉默但拥有着一种内在力量的雕像。

  老师的老屋简朴却洁净,墙上挂着画、石膏像还有师母、儿孙的相片。老师比过去更瘦了,也因此显得傲骨铮铮。见到我他很高兴,拿出一本泛黄发旧的小本子查找着我的名字,他的学生实在太多太多了。别看他身体孱弱,精神却不见衰老,谈锋甚健思路清晰,记忆力非凡。他拉家常般地和我谈起过去的一些经历,又谈到我们念书时的一些人和事。他不停地用洪亮的潮阳腔调称呼我老兄弟老兄弟,让我莫名地感到羞愧——我也许是在为过去的怠惰荒疏、虚掷光阴而自责。

  今年3月19日,我看到王树生师兄在微信群里发布了老师的讣告,又看到无数沉痛哀悼恩师的内容接踵而至,方意识到一切都是真地发生了。

  老师终年93岁,属牛,他具有牛的脾气和品格,倔强磊落,俯仰天地而无愧怍。老人家一生耐得住清贫寂寞,虽历经无数困厄逆境,仍一心一意在艺术教育的天地里皓首穷年默默耕耘,如春蚕吐尽最后一缕细丝,而他正大的思想和纯净的精神,已如时雨润物化而无声,使那些从潮汕大地深处走出来的孱弱、卑微的生命,不仅感受到暖意,而且在他发出的光热里寻找着更加开阔的境地更有意义的人生。

  这些天我恍惚间仍然觉得老师还在世,还哗哗地翻动着那本泛黄发旧的小本子,吃力地寻找着他心爱的学生的名字……

  老师走了,他的名字,还有对着门口兀坐的静穆神态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作者: 
厚圃
来源: 
汕头日报(2017.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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