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潮州文化“箍桶匠”

曾楚楠先生向记者展示他参与整理出版的《潮州志补编》。

图①:曾楚楠20多年来出版的专著和主编的刊物

图②:曾楚楠年轻时阅读的《潮州名胜》。

  曾楚楠这个名字,在潮州可谓家喻户晓。很多人知道,他是潮州文史“活字典”,大至数千年历史纵横,小至一个方言用字,他都能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在我们看来,他是潮州名副其实的“文化扫地僧”,装在他脑海里的,正是一座潮州文化“藏经阁”。然而,他却形容自己是“万金油”和“箍桶匠”。

  数十年来,曾楚楠先生一直在潮州文化无垠的海洋中恣意遨游,涉猎的领域涵盖历史掌故、人文风俗、诗词歌赋、方言研究、考古证今等方方面面。不仅如此,他将前人零散遗留下来的成果兼收并蓄,通过辩证梳理去伪存真,逐步形成自己的学术体系。尤其在韩学研究中,他有着一番独特建树,他的著作《韩愈在潮州》,成为当世韩愈研究者的“必读本”。

  古稀之年依旧忙碌

  家乡有着童年深沉的记忆

  初春,记者来到曾楚楠先生家中时,他正坐在书案前撰写一份文稿。虽已年过古稀,但先生并没有搁下笔墨、安享清福,依旧忙碌着各种各样的文化工作。

  “最近着手在做的课题很多,手头还有两份书稿没完成。”曾楚楠先生对记者说,一本是《潮州名联选注》,准备选取150副有关潮州的名对联,进行注释和赏析、评价。另一本就是关于方言研究的《名物絮语》,近年来在《潮州日报》陆续刊登,打算写到150则就结集出版。

  提起选注150副名对联,先生饶有兴致地解释道,对联最精妙之处,清代梁章钜一言蔽之,“移往他处不得。”比如韩文公祠原来的对联,“天意启斯文,不是一封书安得先生到此;人心归正道,只须八个月至今百世师之。”因一封《论佛骨表》,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治潮八个月,成为潮州人百世之师。“这样的对联,只有挂在潮州韩文公祠才适合,挂到其他地方都不行。”

  而说到《名物絮语》,先生则严肃起来。“很多文字的潮州音,现在人们经常读错。”他举例说,像漂渍液的“渍”,大部分人都读成“职”音,其实应该读为“ze3”。《名物絮语》就是旨在普及潮州方言的读音,以及一些方言文字的写法。

  为普及方言文字的读音和写法,先生着实耗费了大量心血。《名物絮语》中所讲述的每一个字,都引用大量古文献予以印证,内容丰富,有理有据,读起来既趣味又严谨。对每一个字眼都较真考辨,这也是先生一贯以来的治学风格。

  家乡有着童年深沉的记忆

  虽然10岁就离开潮州,到汕头的金山中学读书,尔后,命运多舛,直至31岁才重归故土,但对于曾楚楠先生来说,家乡仍有着童年最深沉的记忆。

  “小时候,我住在府城的外婆家里,那座老屋是民国所建,被街坊邻里称为‘大厝内’,格局宏大、结构精致,有美丽的壁画、木雕,还有个后花园。”先生回忆说,壁画的内容多取材于古典文学,如过五关斩六将、温酒斩华雄等,平日里光是细细观赏那些壁画,无形中就受到了文化熏陶。后花园中栽种有香蕉树、木仔树(番石榴),地上长满了“咸酸甜(三叶草)”,这就是他儿时的一方天地。他经常到后花园去挖“咸酸甜”玩耍,折下木仔树的枝丫来做弹弓。下小雨的时候,躲在香蕉树下,听着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树上,真个是雨打芭蕉……

  家中长辈对于童年的曾楚楠,也有着直接的影响。先生的二舅和姨丈,都是民国著名百货商号“吴祥记”的“白领”,经济条件比较好。二舅平时喜好篆刻,姨丈爱好古典文学,他们日常交往的朋友也多是文化人。耳濡目染,文化的种籽,悄然埋在了先生心中。

  曾楚楠先生是长子,弟妹们尚未出生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玩伴。每天,比他大两岁的六舅到学校读书,他都跟着去,独自坐在教室外听课。后来,母亲干脆交付学费,就这样,年仅5岁的曾楚楠懵懵懂懂进入了小学学堂。不料,天资聪颖的他每年都顺利升班,到高中毕业时,他一直是全校年纪最小的学生。

  历尽坎坷求学之心不泯

  阅读,对于少年时期的曾楚楠先生来说,是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上三年级的时候,他就开始看《三侠五义》《薛丁山征西》《薛仁贵征东》《樊梨花》等书籍。“那时还没有电灯,夏夜多蚊子,只好放下蚊帐,点一盏洋油灯,躲在床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书。”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先生不禁一笑。

  进入金山中学以后,学校每学期都会发一张40格的借书证,供每位学生借阅40本书。金山中学图书馆藏书十分丰富,曾楚楠如鱼得水,往往很快就把40格用光,不得不借用其他同学的借书证来看书。

  “我什么书都看,当时年轻,比较偏好外国小说、童话等,一些理论方面的书,也愿意嗅一嗅。有时连上课都偷偷地看,因此学习成绩一直够不上优秀。”虽如是说,但他记性过人,看过的内容大都储存在脑里,为日后做学问积累了养分。

  中学毕业,曾楚楠顺利考上大学,然而,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他的身上。随后十余年青春时光,他历尽坎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那段困苦的日子里,先生依旧没有泯灭追求知识的念头。一次机缘,他接触到古医书,身边本就找不到其他书籍可读,他立即一头扎进了医书之中。那时的医书全是佶屈聱牙的古文,连断句也没有。但对书籍十分饥渴的他,愣是将医书“从不通读到通”。这一番“硬读”,也为他今后的古文修养打下坚实基础。

  读书要多疑善疑

  学问要边学边问

  1971年,曾楚楠回到潮州,两年后,被安排到文化用品厂当学徒,每月挣得18元工资养家糊口。不久,母亲患病卧床,作为家中支柱,他还得向工厂争取外工,晚上带回家加班加点,聊以帮补家用。

  即便生活艰辛,先生仍然求学若渴,几乎任何印有文字的纸张,都能引起他的兴趣。炒菜时,偶然发现包裹杂咸的报纸内容不错,他便专注阅读起来,以至于锅糊菜焦兀自不觉。

  某日,得知一位街坊家中藏有翁辉东的《潮州方言十六卷》,他赶紧寻上门借阅。当时“文革”尚未结束,像这种讲述传统文化的书籍少之又少,主人家限定他一星期内必须归还。于是,他每天工余都抓紧阅读,抄写摘录书中精妙章节。

  翁辉东是潮州方言学的开拓者,这本《潮州方言十六卷》更是潮州方言学的开山之作。不过,向来不迷信权威的曾楚楠,当年阅读该书时,便对其中某些观点不甚赞同。“这是我从中学就形成的阅读习惯。”他说,不管对方来头多大,该质疑的照样质疑。朱熹就告诫其弟子,“读书要多疑善疑”,学问要边学边问。有疑才有问,有问题就会去寻找答案,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当问题解决了,你就等于爬上了一级台阶。

  后来,曾楚楠又得到“文革”前潮州文化部门编写的《潮州名胜》上下册,书中众多历史文化知识,令他如获至宝,又是一番埋头苦读。如今,这两本书仍收藏在先生的书架上,他说,书虽简单,但为他牵出大量“问题”,究竟书中所述对是不对,每每强迫自己独立思考、辨明真伪。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不迷信权威,好质疑,也就爱驳难。至今,曾楚楠先生还记得,他撰写的文章第一次变成铅字见诸报端,大约是1979年。文章的内容正是反驳一位文人关于新诗方面的言论,针锋相对、言辞激烈。那位文人本身就是先生投稿报社的工作人员,而先生的文章有理有据、直指其谬,最终被报社采用,还赚取4元稿费,邀约好友饱餐一顿。

  1962年《汕头旧俗谈·安济王出游》中记述,清初,潮州城南门外谢厝的谢少沧,从云南带回安济老爷偶像,供奉于青龙庙之内。对此,先生有不同看法,特地撰文《青龙庙建造年代刍探》,通过多方考证,首次提出王伉神像是明万历二十七年潮州府海防同知施所学带来。文中,先生拿出关键依据,清乾隆《潮州府志》明确记载,“前明滇人有宦于潮者,奉神像至此,号安济灵王,立庙镇水患,遂获安澜。”为进一步查证这位“前明滇人”,先生开列出明代潮州的云南籍官员,并依照为官年代、履历、相关历史事件等,逐一分析排除。此文发表于1986年市志办主编的《潮州市志资料》创刊号,为潮州人崇仰王伉的由来提供了新的论点。

  先生爱驳难,连古人也不“放过”。明代潮州知府郭子章在《潮中杂记》中写道,“潮俗不甚用茶。”先生见之大不以为然,适逢汕头历史文化研究中心邀约《潮州工夫茶》书稿,遂花费20余夜时间撰写,并拿出事实依据,在书中与郭子章“理论”。

  因为治学的严谨、较真,先生“开罪”了不少人,也结交了不少好友。问及是否为开罪人而惋惜,先生直言,“古人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万金油”和“箍桶匠”

  20世纪90年代,潮州文艺界异常活跃,《韩江》《潮州文艺》等杂志相继创办,给曾楚楠先生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广阔舞台,也让更多人记住了他的名字。而先生命运的转折点,则是1984年调往韩文公祠任职。从此,他得以全身心投入潮州文化研究,心无旁骛地做学问。

  自1984年韩祠开始修建,曾楚楠先生就一手负责资料工作,并曾因一篇论述韩愈刺潮时州治在潮州的文章,得到国际汉学泰斗饶宗颐先生的赞赏。

  “韩愈对潮州的贡献究竟在哪些领域,潮州有多少关于韩愈的文物,韩愈的一生,等等,写一本书,把这些归纳起来。”曾楚楠先生说,从调到韩祠工作,他就一直有这样的念头。1989年,文物出版社一位总编来到韩祠参观,闻悉先生的写书计划,当场表示将亲自担任该书的责任编辑。于是,先生坚定信心,加紧搜集资料、撰写书稿。

  1993年,《韩愈在潮州》初版付梓,比较系统地述评韩愈刺潮期间的作为,介绍潮人缅怀韩愈的文物胜迹、历代评论韩愈治潮的有关文献等,内容丰富,资料详实,并由饶宗颐先生题写书名。时至今日,对于韩学研究者来说,这仍是一本绕不开的“必读”书籍。

  此后20多年来,曾楚楠先生在潮州文化、中华传统文化的学海中遨游,研究门类越来越多,工夫茶,名物絮语,潮州胜概,历史迷踪,古诗词……他先后担任潮州市韩愈纪念馆馆长、潮州市博物馆馆长、潮州市政协文史委员会主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韩愈研究会顾问、潮州诗社社长等职务,出版《莲山诗集点注》《潮州广济桥》《拙庵芜稿》《拙庵论潮丛稿》《潮州胜概》等专著,主编《潮州文史资料》《潮州诗词》等刊物40多册,参与饶宗颐先生总纂的《潮州志补编》整理出版工作。其中《莲山诗集点注》一书,编纂工作前后历时3年,将明代潮州著名诗人陈衍虞的诗作进行系统整理点注,无论对潮州文化还是中国诗史研究而言,均具有格外重大的意义。

  谈到做学问,曾楚楠先生为自己总结出两个词——“万金油”和“箍桶匠”。“万金油就是门类多,海阔天空无限制,只要感兴趣就做下去,杂家一个。箍桶就是对零碎材料、已有的成果兼收并蓄,将其系统化,变成相对比较完整的课题。”采访即将结束时,先生再次强调,“在做学问时,去伪存真,我始终看重。”

  ■ 记者手记

  爱较真的“文化扫地僧”

  邢映纯 江马铎  

  《最是寻常油遭粿》发表后的第二天,仿佛预感一般,当电话响起,一看是曾楚楠老师的来电,我便想,还是有问题了,“您好,曾老师,来批评我?”

  果然是因为“油遭粿”三字。他说,以你们记者的身份,在《潮州日报》发表,怕其他人会跟风,所以不得不说。

  他当孩子时是称为“油枣(一声)粿”的。因这东西不似北方的大块头,外形又像枣,称油枣粿。且枣粿在史书中亦有记载。

  连声感谢后,放下电话,心中仍觉十分温暖。同时懊悔前几天对这字存疑想打电话向他请教时,怕给他添麻烦,自认能自圆其说,且觉得是写美食的,关系不大,就交稿了。

  对比曾老师,我们对文字真是“太随意”了。

  忘了第一次认识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似乎自踏入潮州新闻界始,便知他是潮州文化的“活化石”。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陪同一位客人参观潮州。游览至陶瓷博物馆时,客人对着墙上的一篇介绍文字发问:为什么说这里是海滨邹鲁?我简直要发笑了——这很简单啊,就是指这里文化底蕴好啊。“这我知道,可潮州跟孔孟有什么关系?这说法有什么出处?”碰到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陪同的一群人都被问住了。怎么办?万分尴尬中,我忽然想起曾楚楠老师,当即拨通电话。我这边刚转述完问题,电话那边已传来老先生沉稳的声音:宋真宗年间,宰相陈尧佐在《送王生及第归潮阳》诗称:“休嗟城邑住天荒,已得仙枝耀故乡。从此方舆载人物,海滨邹鲁是潮阳。”依样告知客人,他开心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解开我的疑问了。”

  他是潮州文化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历史掌故,名流贤达,名胜古迹,方言俗语,大都在他脑海中。听同事讲,他对潮州菜也十分在行,不仅懂得品味,且做得一手好菜……所以大凡与潮州文化有关的问题,找他,总能迎刃而解。但也没少受他批评,有一次,把潮州建制时间写成1600多年,老先生郑重其事地打电话过来纠正——潮州建制历史已有2000多年。

  他一直与各种关于潮州文化的谬误斗争。“单丛茶”写成“单枞茶”,他一次次地帮人纠正过来;“工夫茶”成了“功夫茶”,他气得连连摇头。潮州的建制年代,他更是在不少场合反复澄清。他的这种较真与不变通,也使他得罪了不少人。“划得来吗?”我们问。他沉吟一会,说,“古人不是有句话吗?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我忽然为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感到惭愧了。实际上,这种坚持,不应是一位学者最基本的素养么?

  曾老师自称是“万金油”和“箍桶匠”,我们认真想了想,制作题目时还是把“万金油”去掉。这个年代,能当“万金油”的人或许不少,而愿意如此用心、认真、严谨地当好“箍桶匠”的,实在是少。

  蒋勋说,看到老字号的店,会令人心安。古城有曾老师这样的“文化扫地僧”,对传统文化执着的坚守,令人心安。

 

作者: 
江马铎 黄春生 邢映纯
来源: 
潮州日报(2017.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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