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编大著老才人——陈作宏点校的《榕城二集》

  去年7月某一天,从陈作宏学长的微信获悉,由他点校编订的明·张明弼著《榕城二集》已在出版社编校。我知道,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年心血,“为伊销得人憔悴”的一部学术力作。半年多过去了。这期间,我应嘱忝为制序;多次相互探讨了颇具学术性的有关问题,终于等来了这一大部头的问世。

  张明弼,江苏金坛人,明末文学家、学者、复社成员,崇祯间曾任揭阳县令。他撰著并刊刻于揭阳的诗文别集《榕城二集》,清乾隆修《四库全书》时被列为禁书。该书原藏于前北平图书馆,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据所考,这部刻于崇祯末年的明善本书,应是乾隆查禁的劫后孑遗,是迄今所知的崇祯原版仅存孤本,对研究张明弼生平思想、文学成就,并以之研究明代潮汕乃至岭南历史文化,都具有珍贵的文献价值。

  十分难得,作宏不愧为从揭阳县到揭阳市的双料老文化局长,对《榕城二集》情有独钟。他多方求索,潜幽启微,一闻台岛有该书线索,便两度赴台考察。在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搜集有关史料进行反复考证,并对该书深度研读的基础上,以严谨的科学态度,撰写了二万四千多字的论文《论张明弼及其〈榕城二集〉》。

  关于抗战时期《榕城二集》随同北平图书馆二万余册善本书寄存美国,后又于1965年运抵台湾的坎坷历程,已有专家论及。对此,作宏经多方博采审辨,在论文中做了可信度颇高的考述。其中,两岸学界都尚未有学人获知的是,这部劫后幸存的《榕城二集》为什么会入藏前北平图书馆?他为此着实花了很大精力,寻找有关史料,进行了令人信服的考证。尽管贵阳陈田从何得此劫后尤物,尚无从可稽,但已彻底弄清了从陈田到蒋汝藻,直至入藏平馆的来龙去脉。这就十分难得!

  又如所知 ,从2010年7月开始,中国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取用美国国会图书馆20世纪40年代拍摄的缩微胶卷,遴选了2621种编排影印,于2014年1月出版《原国立北平图书馆甲库善本丛书》(全1000册),《榕城二集》与另三明人著述同列第904册,公开面世。

  视此,或曰:陈作宏先生跋涉赴台,似是多此一举了。窃以为,国图出版社影印丛书问世,对我国古籍善本确有再造之功,善莫大焉。但殊不知,一来国图出版社用缩微胶片影印,属大型综合性丛书,成本高,印数少,每部价值56万,除供大型图书馆收藏外,中小图书馆都买不起,即便有钱,买后也没法庋藏,更难上架,利用率极低。二来图书规模过大,收书过多,只能供各科专业学者查阅,而一般学者需要的是专题资料,单行本。三来大型影印丛书,重在抢救、再造以至仿真,难以进行某些必要的加工,细加配补、校订、修复。故人们在对大型丛书问世大加赞叹之余,亟盼有经加工后的单行本发行。作宏正是顺应这种期望而为。

  其实,他也已了解到,在影印丛书出版之前,学界中早已不乏手握《榕城二集》的复印本者。他从台北“中央”图书馆1969年编印的《国立中央图书馆典藏国立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序言中已获知,美国的缩微胶片,“全世界各大图书馆多已购备”。但他非一睹崇祯原版是心不休的。这种索原求真,契而不舍的专业态度和学者精神,正是他两度赴台的动力。

  巧合的是,我接获他微信嘱序之时,正好在奥克兰的激流岛上闯过禁示牌,孤身一探顾城遗居:荒坡野棘、杂树横桠,一路唯有残阶接草径,风声伴鸟啼。稍经寻觅,左前方忽见一座斑驳的小红楼,紫藤攀棂,门窗紧闭。这就是当年知名朦胧诗人顾城杀妻并自杀处。同行家人都怕违禁,止步于坡下。但凡诗文中人,却有俟机探视这一禁地之冲动。这虽不能与作宏赴台岛之深意和作为同日而语,但不无有某种相通的心曲在。

  作宏于2013年4月,在国图出版社尚未出版该丛书,更未悉《榕城二集》将列入该丛书的情况下自费赴台,并委得友人用显微胶片复印了五卷全册;第二年,他又再度自费赴台,直诣台北故宫博物院,躬亲考察了该书原版真容。

  随后,作宏又将2013年的缩微胶片复印本做了一番补救、修复的过细工作。对某些漫漶的文字,凡能辨认的,他都通过电脑技术予以修复;凡有文章因原书缺页,使整段文字佚失,而该文他书有传者,则据之将阙如处予以补上。如卷四之《吳之溪先生祠堂碑》缺页掉尾,则据民国六年(1917)吳佐熙编纂之广东潮州《陵海吴氏族谱》异题同文《名贤之溪吳先生配祭大宗祠记》予以补上并加说明。可以说,本书的点校编订过程,的确颇为艰辛,以至旷日持久。

  作为点校本,他除遵汉语规范的标点符号对原书进行断句外,还做了诸多必要的勘校。如卷五的《薛中离先生集序》,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清抄本《中离先生文稿》收有该文;卷四的《四氏子传》,为清初张潮收入其所编的《虞初新志》;卷四之《避风岩记》,则多出诸民国至今出版的多部历代散文、小品、游记总集;清代潮州府志、揭阳县志,也收有张明弼少量诗文。后人所传诗文,每见有些文字与《榕城二集》原书有出入的,点校本均作出必要的比对勘校,并在有关诗文之后一一作出校记。对于原书的个别错讹处,点校本也予以明确指出。这些审辨成果,对读者更好阅读、理解全书,均不无裨益。而后,他将点校本与其学术论文、存台原书影印本合成一书,重新编排全书新目录。其中,影印本与点校本相同篇目,还以双页码形式标明页次,以方便读者阅读、查考,委实煞费苦心。

  深值一提的是,那洋洋洒洒二万四千多字的学术论文,的确不失为陈作宏的一篇研究性力作。该文对张明弼的生平,履职揭阳的表现、政绩及地方史志对其态度和评价、《榕城二集》在研究张明弼生平思想和文学成就及至该书在研究潮汕历史文化的文献价值,其本人赴台考察崇祯原版所得等方面作了系统的论述,史料翔实,条理清晰,论述透辟,说服力强,无疑填补了国内外学界对张明弼系统研究的空白。而且,其论文更从外籍履潮为宦者涉揭乃至涉潮撰著的新角度探讨潮汕历史文化,为地方文史研究开拓了新的领域,视野开阔,襟怀豁达,大大弥补了多年来潮汕学界在这方面措意和着力的不足。

  综而言之,这是一部集古籍整理、研究、点校和编订于一炉,把国内外罕见的明善本书《榕城二集》全面推介给海内外学界、读者,并将张明弼及其撰著的研究和潮汕历史文化的研究紧密结合,兼具文献史料性、理论性、学术性、文学性、地方历史性的大著,故不避浅陋,乐为评说。

  至此,我不禁搁笔羡叹:一个早已年过古稀的老才人,退休后一直沉涵于诗海文潮,执着于乡邦文化。前几年,为主纂《古今揭阳吟》,已达玩命地步,今又不惜多次入院动刀的余庆,力推新编问世,其中还应时新编了潮剧剧本《揭阳烽火》。为此,他每每通宵达旦。这是何等的奉献精神,何等的敢于担当!作为老同学,我有时也想劝他歇歇,但一转念,如此为诗文、为学术而倾心血、解难题、结硕果的,究竟有几人能够?故怜其体肤,更惜其才情,因之,惟愿其劳而得当,逸而适时吧。这,言之有赘了。

作者: 
黄赞发
来源: 
汕头日报(2017.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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