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籍画家李开麟的艺术人生

李开麟画作

  李开麟先生的艺术生活,大约可分为三个时期。

  在中青年时期,李开麟继承了“海派”的艺术风格和绘画技法,正如评论者所认同的一样,已经达到一种很高境界。在20世纪30年代60多位由上海、江浙学成归来的潮籍艺术家中,他是佼佼者。1979年潮籍著名国画家陈大羽先生回乡省亲,托我寻访李开麟先生时向我介绍:“你可能没听说这个人,他在上海美专和我是同班同学,我数十年未回乡下,与他50年渺断音信!他是我们班的高材生,同学中我最佩服他,他的画好、字好、印好,诗辞、琴弦、球艺样样精通,还能够当导演!”的确,李开麟先生学“海派”是学到“家”的,他下笔浓墨而通透,凝聚又生动,他的淡墨层次丰富,浅而不薄,用笔雄浑而不飘滑。如果细研他青年时期的题款和书法,那种苍劲潇洒的字体、行简结构,一定会惊奇潮汕有这样精湛的“吴门”子弟!和他晚年铁骨钉尾的题字对照,很难相信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应该说李开麟先生中青年时期的艺术成就,在当时中国画坛是属于上流水平的。只是历史和时运把他淹没了数十年,在画坛上没能留下一点痕迹。就像一位与李铁夫先生一样在欧洲学成油画的澄海籍画家,在回乡的途中死于日本轰炸,除了他子孙记录的家神牌上,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油画艺术不逊于徐悲鸿。荣耀属于历史车轮碾压下的幸存者。

  李开麟先生在步入老年的上世纪70年代,曾在家乡附近枫溪陶瓷厂当临时工,他在瓷器上描绘写意花鸟画,几年功夫,日以继夜,数量肯定不少,但都流散在商业的流通之中。这批瓷器都没有签名,印章只画了一个符号式的红印。可惜这些瓷器彩画并没有受到关注,记得李开麟先生曾送我一件,后来友人又在坊间给我找到一个瓷盘,我都爱不释手。这批白瓷上的彩绘,色彩亮丽而高雅,用墨浓淡层次多变,下笔潇洒、流畅,在画面的布局结构上则离开了“海派”常见的稳健而趋于狂放。李开麟先生在离开宣纸停笔近20年之后,白瓷成为他无可选择的媒介,他由怀着儒雅的心境,追求传统的清高,转换为不由自主出自内在激烈情感的表达,这种质的变化是他艺术性格和艺术意境的一种再生和重构。正是在这批瓷画中,他找到自信和自我肯定。应该认为,这是李开麟艺术生涯的一个重要时期,是由对传统的陶醉到发现“自我”的转换期。

  李开麟先生不由自己选择的特殊经历,大智若愚不欲言谈的性格,他清晰的思维和激荡的感情所积聚的压抑,只能在艺术行为中找到疏解和慰藉。这种由内心感情所引发,不由外来所影响或趋附时流的变革,是那么自然和流畅,没有所谓痛苦的选择或者似是而非的苦涩。

  在李开麟先生晚年的作品中,很少见到春风细雨的诗意,或者弱不禁风的儒雅,更见不到花开富贵的恭贺。他的作品经常展现秋雨中的残荷、横眉冷对的鸟雀。屈曲而后迸发的花卉,给人感受的不是生命因渺小短暂而可贵,而是一种迎接挑战的巨大生命、一种生命百折不屈的精神力量。在无奇的花草中注入如此丰富的精神内涵,这种对“生命”近似史诗式的赞颂,很少见于中国近百年的花鸟画坛,我不由敬佩李开麟先生在对生命本质的注释中,展示了一个宽阔的胸怀所蕴含的气势,展示了一位智者强大的精神状态。我在一位智者的一生中,发现了一种傲视一切的生命本质。

  李开麟先生晚年绘画中显示的动感是有目共睹的,他的画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细细品味就会发现传统的所谓章法,西洋绘画的所谓构图,已经从他的笔下由一种“姿态”强化成一种“动感”,他把形式结构中对平衡与不平衡的应用推到一个“极致”,然而这个“极致”不只是姿态的婀娜延伸,而是一种运动中的冲击,使人感到爽朗和振奋。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画面中的动感,不像西方绘画只表达一种速度感和冲击力,李开麟先生作品中充满动感的笔触渗透着浓、淡、干、湿、快、慢的传统笔墨技法,一种山门出自“海派”而又高超的精湛技艺。

  李开麟先生绘画中与动感密切配合或相辅相成给人一种力量感的震撼!这种力量感来自画面狂放大胆的着墨,这种狂放的着墨源自内在的呐喊!并不是轻声细说或者现代艺术的故作姿态,这是一种“真”冲动,不是“仿真”的制作!李开麟先生绘画中的力量感为什么会给人震撼,就是因为这种“真”是将力量——动感——生命力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原发”的感动。

  在李开麟先生晚年作品中隐含的生命力、动感和力量感与西方现代艺术奉为圣经的理论要素俨然完全一致。西方的艺评家为每一个要素津津乐道,引发权威们的大块文章,或者因为津津乐道而成为霸及一方的权威。李开麟先生晚年厝居僻壤,家藏粪挑,面对破壁,没有一页报章杂志,没有社交圈子,更谈不上接触所谓“艺术思潮”。他的艺术状态无疑是一种“原发”的冲动,这种与西方艺术观念的不谋而合,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我一直以为在潮汕文化史中,李开麟先生的绘画是一份有价值有潜质可供研究的遗产,虽然曲高和寡。但我相信随着人们对那种恭贺花开富贵的崇尚日渐消淡,随着人们对于曲屈发展、百折不挠的精神的尊敬,对艺术由投机转为鉴赏和品味,艺术品的价值回归到艺术的本质,李开麟先生的作品将会拥有越来越多的知音。

作者: 
曾松龄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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