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郭笃士先生讲《风雨》诗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从“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中走出来,百废待兴。当时文学艺术刚刚复兴,很多年轻人对古典诗词知之甚少,榕城镇文化站请郭笃士先生来为文学爱好者讲古典诗词。记得讲课地点就在城隍庙后面的“夫人厅”,那时揭阳城隍庙受到严重破坏、被一场大火烧成平地,尚未重建,仅存后面的“夫人厅”,作为榕城文化站使用,这一堂课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成为一段珍贵的记忆。

  余生也晚,和郭老虽同住一城,但并不认识先生,只是听其名而无缘识荆,但这一课之缘却从未忘记,受益犹深!郭先生是文化名人,诗词书画俱精,被潮汕行家誉为岭东三绝。有人称郭老是潮汕诗坛的一座高山,其古典诗词的艺术造诣在本土至今仍难有人超越,先生博学多才,博闻强记,讲课时没有讲稿,郭老给我们讲的是唐朝著名诗人李商隐的《风雨》诗。

  记得是初秋的一个夜晚,“夫人厅”的灯光映照着郭老高大的身影,脸庞清癯,着一件中式对襟外衣,老人家面带微笑,声音洪亮,没有扩音设备,但字字清晰。郭老对李商隐这首诗逐句进行讲解,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惜当年我年轻,书读得少,对诗的内容未能全部理解,也没有录音录像设备,没有保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

  李商隐的《风雨》全诗如下: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诗一开头就在一片苍凉低沉的气氛中展示出诗人的理想抱负与实际境遇的矛盾。《宝剑篇》是唐代前期名将郭元振落拓未遇时所写的托物抒怀之作,诗借古剑埋土托寓才士不遇,磊落不平。后来郭元振上《宝剑篇》,深得武后赏爱,他终于实现匡国济世之志,这里暗用此典。作者自己尽管也怀有象郭元振那样的宏才大略和匡国济世的热情,却没有他那样的幸运,只能将满腔怀才不遇的悲愤,羁旅漂泊的凄凉托之于诗歌。首句中的“宝剑篇”,系借指自己抒发不遇之感的诗作,用“凄凉”来形容。两句中“凄凉”、“羁泊”连用,再加上用“欲穷年”更加突出凄凉漂泊生涯的永无止境,也是诗人人生境况的写照。

  “宝剑篇”这个典故和李商隐诗的意境可能引起郭老先生深切的同感,诗词很重视意境,前人论诗有“意境可共”之说。郭老一生坎坷,他选这首《风雨》进行开讲,不知是否和他老人家当时的思想感情有关?

  颔联“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进一步抒写羁泊异乡期间风雨凄凉的人生感受。上句触物兴感,实中寓虚,用风雨中飘落满地的黄叶象征自己不幸的身世遭遇,与下句实写青楼管弦正形成一寂一喧的鲜明强烈对比,形象地展现出沉沦寒士与青楼豪贵苦乐悬殊、冷热迥异的两幅对立的人生图景。两句中“仍”、“自”二字,开合相应,“ 仍”是更、兼之意。黄叶本已凋落,再加风雨摧残,其凄凉景象令人触目神伤。

  李商隐《风雨》这首诗大约作于诗人晚年羁泊异乡期间,是他在生命之火将要熄灭之前写下的一曲慷慨不平的悲歌,千百年来引起无数读者深深的共鸣。

  记得当年郭老用深沉的语调读这首诗后,逐句展开进行讲解,现场座无虚席,连门外都挤满了听众,公开讲古典诗词在那时还没有过,一首短短的诗,郭老讲了一个多小时,听众听得很认真,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郭老充满感情,抑扬顿挫的朗读和讲解。郭老在讲这首诗的过程中还穿插了很多关于李商隐诗歌的见解和评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内容很丰富,可惜现在回忆起来只是吉光片羽。

  后来读了郭老的诗词,对郭老的生平和创作有了较多的了解,感觉到当年郭老选讲李商隐这首诗,可能不是随便选的吧?他自己的一生风雨漂泊,借前人诗作,抒胸中块垒,才有深刻的体验和对作品的深入理解和深深的感触,融入前人的感情之中,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和心灵的共鸣。这一堂课,赢得满堂掌声,久久难忘,可惜这样的讲座只讲一、二次就停了。

  能面对面听名家讲课,这种学术氛围和机会是很难得的,特别是在当年榕城这个小地方,写下这个小片段,只为保留一份历史的记忆。

  岁月无情,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而郭老也已作古二十多年了,斯人已去,风范长存,先生留下的宝贵文化财富值得我们学习、继承。当年这一堂课长留在我的记忆之中,保存一份历史,一份记忆,留下一份对乡邦先贤的怀念和深深的敬意。

作者: 
杨史辉
来源: 
揭阳日报(201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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