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的天空——怀念隗芾教授

  我与隗芾教授的相识相知是一种缘分。

  上世纪80年代,因为一次因缘际会,隗教授饱含着对潮汕文化的热爱,调到汕头大学工作定居。到汕大不久,他就应邀参加汕头市剧协的一次座谈会。在会上,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满族上三旗的正白旗第十代后人,清太祖努尔哈赤后裔。他以调侃的语气说,他代表他的祖宗,向汉人表示歉意——因为他的祖宗统治了汉族将近三百年。接着,他又说,这是他来汕后参加的第一个会议,因为他的本行是戏剧戏曲研究,1980年于王季思先生主办的中山大学“中国戏曲史师训班”结业,参与中国十大古典悲、喜剧的编选、批点、注释工作等。说着说着,他竟有板有眼地吟唱起一段东北的戏曲段子……隗教授的这次发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得他是一个胸无城府、率性而有真性情的人,是一个有文化、懂艺术的人。

  就在这次座谈会后不久,我听说隗教授在一次双杠锻炼时不慎摔断了颈椎骨,正住在汕头市外马路工人医院治疗。我当时虽与隗教授只是一面之交,但觉得他是值得我尊重和关心的人,于是立即到医院去看望他。只见他的头骨部分打了三个小洞,从中引出三条铁丝,铁丝又扭合在一起,下面绑定一个大秤砣——这是在固定隗教授的头部,让摔断的颈椎骨不再移动,慢慢愈合。我见隗教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与不久前见到的生龙活虎的他判若两人,心里顿生一种说不出的悲伤——造化弄人,怎么转瞬就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我住的三牧楼,离工人医院并不远,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来看他,同时让爱人每天都煮点好喝的汤,比如猪肚咸菜汤之类给他吃,又带几份报纸,让隗教授容易熬过那漫长的时光……

  我相信,凭着满族人强悍的体质,隗教授一定能挺过来!不知过了多久,隗教授终于痊愈出院了。我们一家和隗教授一家也成了好朋友,每次隗教授和梁老师到汕头市区来,都要来我家歇歇脚,聊一聊,有时顺便吃顿饭,俨然成了亲戚往来。

  我和隗教授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在不经意之间,悄悄地十面埋伏,当你发现时,原来就在身边!缘分的天空下,原来不认识的人就这样认识了,甚至成了始终不渝的好朋友!

  结识隗教授是我的荣幸,在他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那些年,我正在酝酿写一部关于翁万达的电影剧本。我觉得,对于潮汕来说,翁万达是—位出生于本土的最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但与那些彪炳于中国史册的名臣骁将相比照,他毕竟又算不得那么璀璨耀眼,那么,如何在既抒写了家乡的一代名人,又在这个人物身上,体现出—种带普遍性的意义呢?

  我久久思索但始终不得其解。有一次,隗教授到我家里来,我向他求教。隗教授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在看来刚介坦直的翁万达身上,其实蕴含着一种潮人素有的文化特质——中庸。根据之—是翁万达居然能在当朝权奸严嵩把握朝政大权的人人自危的岁月里,既能直言不讳地宣扬自己的主张,又能与其相安无事,甚至亲自请严嵩为他父亲翁玉撰写神道碑铭,而严嵩也慨然允诺;再—个根据是翁万达虽被固执冥顽的嘉靖帝—再贬黜,但居然能三落三起,在他离开人世后的第六天,嘉靖帝第三次起复翁万达的诏书又送到他的家乡举登村。——据此看来,翁万达的确有一套高明的立身处世的谋略,若追溯其思想渊源,当属中庸之道无疑。——隗教授的观点帮我找到了理解翁万达的钥匙。

  中庸是儒家的伦理思想,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儒家修身养性的最高道德标准,也是一种“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的和谐心理境界。我认为,隗教授所指潮人具有中庸的秉性,其实是抬举了潮人。因为孔子认为中庸是极高的道德准则,—般人并不容易达到这样的高度。诚然潮人比较容易和谐共处,现今海外潮人社团比比皆是便是明证,但充其量也是较低层次的“中庸”。而在翁万达身上体现出来的“中庸”,则已经达到安邦治国的高度。

  还可以再举一例。

  有一次,在吃饭时,不知因何话题引起,说到《白毛女》的杨白劳。隗教授说,如果杨白劳是潮汕人,他就不会死。我问为什么?隗教授说,你看解放前,潮汕人生活也很苦,一点也不亚于杨白劳,但你有没有听说潮汕人有自杀的?我说没听说过。“这就对了,因为潮汕人面对的是大海,潮汕人在当地活不下去了,他可以跑啊!他跑到南洋去,不就有活路了?”我说杨白劳是欠债还不了才自杀的。“潮汕人欠债也不用自杀,他可以跑到南洋后,赚了钱再来还债。——而且这一点决不用怀疑,因为潮汕人最讲信用,过去的侨批就是潮汕人讲信用的凭证!”我觉得隗教授讲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隗教授接着说:“其实,这就是大陆文化与海洋文化的差别。——这个题目太大了,一时半刻讲不清楚,先吃饭,以后再说吧。”

  吃一顿饭我就长了一点见识,而且关于“海洋文化”的课题,不久就慢慢出现在隗教授的文章中。我不敢说汕头的“海洋文化”就是隗教授一个人提出来的,但起码他是发端人之一,而且正是由于他的积极推动,“海洋文化”才最终成为潮汕人的共识。

  类似向隗教授请益的例子不胜枚举。算起来,我们结识至今也三十多年了,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因为,美好的人生境界,不是荣华富贵,而是遇到了难得的知己,沉湎于一种温馨氤氲的情感、置身于一片融通亲和的气息之间,享受着那一种不知不觉的知识、学问交织的氛围……

  就在不久之前,隗教授出版了他认为是他莅汕以来最重要的著作——《潮人,真潮人——潮汕文化漫谈》。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要我为他这本书写篇书评推介一下。我说,你还有许多地位比我高、学识比我深的同事或友人,你请他们写吧,我怕完成不了你的重托。他说:“就你了,你是我在汕头最好的朋友,我不找你找谁?”我无法推托了,只好应允下来,写了一篇书评发表在《汕头日报》读书版上。

  这些年我经常来往于深圳、广州之间,与隗教授见面的机会少了。可是,缘分使我在他去世的十多天以前见了他最后一面。那是今年春节前的一天傍晚,我和儿子从住家出来,意外地看见隗教授一个人正坐在一间小店里吃着牛腩粉。看着他穿的衣服,我这才知道他是在对面的汕大附属一医院住院。但他完全不把生病当一回事,我们谈的内容,与他的病无关。

  初一上午,我像往年一样,给隗教授打电话拜年。隗教授的手机倒是没关,但就是一直响着没人接。到了晚上,等来了隗教授女儿隗晓雅的电话,才知道隗教授在除夕那天突然中风,现在还没醒过来;又过了两天,就接到了噩耗……

  接到噩耗的时候,也是傍晚时分,天边飘着一朵带雨的云,我想这是隗教授来向我告别了。

  因为,缘分的天空下,隗教授本来就是一朵带雨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这朵云,从遥远的白山黑水飘来,饱含着深情,饱含着养分,他把那热情的雨滴,轻轻洒落在潮汕的大地上,滋润着潮汕学子、潮汕友人的心田。如今,这朵云已离开我们,悠悠远去,但这朵云带来的那些楚楚的淡淡的雨雾,和那丝丝的幽幽的甜蜜,永远萦回在我们的心头。

作者: 
陈韩星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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