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姚璇秋闲说往事

  听姚璇秋说她从艺的往事,你会被她带进当年的现场。演员们有一个本领,记性特好。几十台戏都装在脑里,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再演出无需重排,绝不走样。姚璇秋的从艺生涯像一台精彩大戏,她回忆起来,犹如回到当年,许多细节引你进入她的生活场景。

  那天在广州,我们几个人应邀去看一个书画拍卖品的预展。因为到得早,主要人物还未到场。我们就在展厅旁边一茶座喝茶。

  刚才在来的车上,姚璇秋说她近日正在读齐如山回忆录,书中回忆他当年如何为梅兰芳量身定制打造剧本,又如何策划安排梅兰芳访日访美演出,把京剧艺术推出国门的故事。下车时她还没说完。我从她兴致勃勃的转述中受到启发,就对她说:许许多多写到你的文章,谈的几乎都是你塑造的艺术形象,很少谈到你从艺过程以及演出前后的故事。其实,观众更想了解你台下的所思所感,就像我们爱读齐如山回忆梅兰芳那些生活中的大小故事。不然,我们只认识舞台上可敬的艺术家姚璇秋,没能认识舞台下可亲的璇秋姐。就比如说,我就很想知道你在怀仁堂为毛主席等中央领导演出《扫窗会》时的心情。

  那天的环境特别适合无拘无束的闲聊。座中就她和我、老陈,小李四个潮州人一道喝茶,时间又充裕。也许我的要求正好撩起她读齐如山回忆录而唤对自己艺术生涯的回忆,于是,她从从容容谈起她对从艺的往事。

  1952年夏天,一个偶然的机缘,她被正顺剧团的主管人发现,觉得她是一株理想的戏苗子。隔年春天,她提着一个网袋,穿一双木屐,踏进正顺剧团,从此走上她的艺术之路。

  她说:一进剧团,就得到名师的精心培养。每天早上自己起来练声,然后就是上午习唱,下午练身段基本功,晚上学关目动作。教她的是当年潮剧鼎鼎有名的杨其国、黄蜜、陆金龙等师父。

  她的开蒙戏是《扫窗会》,这是个唱做并重的折子戏,没有扎实的基本功根本无法胜任。但是,响鼓要用重槌,真金要经烈火,初进门就这么严要求正是造就艺术大家的举措。姚璇秋是自觉自爱的,她对自己的要求甚至比师父更苛。有一次在澄海苏南演出。半夜,一位老师父起床,恍忽间见外埕墙角有两道白色光影在来回飘荡,一时疑为何方精灵。壮着胆子上前,原来是小璇秋在练水袖功。

  半年之后,剧团来到丰顺县,姚璇秋被通知要彩排《扫窗会》。原来是广东省戏改会决定于年底在广州举办一次全省戏改汇报演出,潮剧选定《扫窗会》参演,要从全区所有剧团中挑选最出色的演员组成代表团,汕头戏改会的领导是专门来看姚璇秋的表演的。

  姚璇秋被选中了。一个进剧团才八个月的学员,从未在观众面前亮相的新人,居然从众多位饰演王金真的青衣中脱颖而出,异议之声盈耳。但是,一位眼光独到的导演、后来被誉为潮剧一代宗师的郑一标,力排众议,最终选定了姚璇秋。

  代表团成员集中到汕头,在《扫窗会》中饰演高文举的是早已成名的大小生翁銮金。在新文艺工作者郑一标与老艺人卢吟词的联合导演下,经过精雕细刻。年底,他们来到省城。

  全省各剧种大集中、名家齐聚。先是其他剧种登场,璇秋说:一场一场看去,人家的水平都很高。尤其是看粤剧名角郎筠玉的表演,自己更觉心中无底,肯定比不上人家。在忐忑不安中终于等到自己出台了。下面观众席上坐的都是专家名流,来自省尾国角的一名小女子,要说没压力是骗人的。王金真出台一句“苦呀”,寂静的观众席突然爆起一阵猛烈掌声,璇秋说她当时心中一怔:“害事,怎么啦?!”这个纯朴天真的潮汕妹子,初经世面,一时还不清楚这掌声是什么意思,还担心是观众喝倒彩。

  演出过程,台下不时响起掌声。大幕终于落下了。一进后台,同志们就围上来:“成功了,成功了!”

  姚璇秋一炮而红!

  我说:每次听你的《扫窗会》,当高文举指天发誓说“若有休书回家,雷电共殛”时,你立即上前掩他的口:“冤家臭嘴,万福呀!”你这“万福”二字一出口,我总禁不住眼泪。许多演员也演这出戏,■这句词,总没你那么催人泪下的感动。

  璇秋顺口而出:“那是剧本好。”

  这是我从事编剧三十几年中,听到一位演员在人夸他演艺时,由衷地说是因为剧本好的唯一一次。

  在整个闲谈过程,她处处感谢前辈,感谢同事对她的持携与帮助。谈到翁銮金,口口声声“銮金兄”如何尽心尽力、配合指点。尤其对郑一标先生,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她说郑先生不是教你做戏,是启发你自己理解人物后自己去做戏。她开始的启蒙角色是青衣,后来要演《荔镜记》的黄五娘是个闺门旦,郑先生让她在生活中摆脱青衣的影响,要她多与人交往,多参加姐妹们的日常活动,学得更爽朗更阳光一些。排《荔镜记》时,五娘投荔给陈三,那一投如何投,郑先生让她找内心依据,说这一动作是人物命运大转折的举动,要她从五娘内心感情出发,自己设计动作。情绪准确了,更把动作加以美化。璇秋说当年她一共做出17个不同姿势,郑先生都不满意。

  一旁的小李禁不住问:“那你不会不耐烦?”

  “不耐烦也得继续呀,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要准确表达人物的内心感情,不能乱投。”

  璇秋的眼睛会说话,讲出这些,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止沉浸在艺术创造中,更沉浸在对郑一标先生的无限怀念中。

  有人来催说看书画预展人物到齐了,小李急忙说,“还未说到重点处。说说怀仁堂演出吧。”

  姚璇秋的神情和语气忽然平和起来。

  那是1957年5月15日晚,领导说当晚在怀仁堂演出,要大家守纪律、听指挥,也没说谁要来看戏。再说,这段时间北上,入杭州、过上海、到北京,场场都是重要演出,都有领导和名家来观看,习惯了认真,也就没负担。

  晚饭后有点空,她和黄瑞英在中南海边散步,五月的中南海,岸边垂柳依依,水面静静。瑞英眼尖, 发现湖上船中坐着一位常在报上看到的国家领导人,也没多想什么,就跟他扬手打招呼,并说我们今晚来演戏,您去看吗?对方也有回应,但听不清楚说什么。

  那晚演出,先演的是汉剧《百里奚认妻》。她在侧幕望向观众席,在微弱光线中见到毛主席 、周总理的身影。觉得今晚演出确实不寻常。但自己上场之后,一进入角色,就忘了其他。演出后首长上台接见演员,只顾鼓掌,也没对话。

  我笑自己了,笑自己对领袖的印象停在天安门前红卫兵们的狂热失态的场景中,不禁非常羡慕1957年5月,这群来自省尾国角的普通演员们的中南海之行,那氛围令人神往。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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