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画家林丰俗印象

  在中国美术发展史上,历来都有以地域、或者风格、或者题材划分流派的传统。而每个流派,虽属于不同的时代,但都具有各自的特色。在岭南画派中,每位艺术家都努力以自己独特的视觉和审美方式,反映自己所喜爱、熟悉的景物,抒写深藏于内心的感受。有的画家钟情于山川河流、风花雪月;有的钟情于花草树木、花鸟鱼虫;有的钟情于动物的憨态、仕女的妩媚。不一而足。而这些富有个性的作品,都深深地铭刻在读者的心中,逐渐成为一种精神符号。以至于只要一提到某一物象,读者立马会说出来某一个画家的名字。

  林丰俗教授是我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画家之一。早在十多年前,我写了两本小册子——《风雨过后》和《窗前漫笔》。幸运的是这两本小册子都是由饶宗颐老夫子题签的。当其时我只晓得林教授是潮州人,与他并无一面之缘。一日,我冒昧给林教授写信,提及请他为拙作封面作画的事。真是天助我也!不久,林教授便把两幅画作寄来了:一幅画的是竹、石、鸟,另一幅画的是月下的梅花。自此以后,我曾几次登门造访,品茗海聊。他朴素忠厚、谈吐儒雅、慢条斯理,大有文士的风度。他送给我《岁月留韵——林丰俗山水花鸟画集》、《林丰俗——心远草堂画篇》、《当代逸品——当代逸品·林丰俗卷》等。我把这些作品置于案头,常常翻阅,不亦乐乎!我揣摩,对林教授而言,最恰切的精神符号是什么呢?我没有研究,只有印象而已。

  林丰俗画最显著的价值取向,我以为源于他深厚的国学基础和修养。在古代,有诗书画同源之说。苏东坡居士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理论,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孔子不也是谆谆教诲他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吗?我们是否也可以说,“不读书,无以画”呢?林教授曾对我说:“我带研究生,首先教他们读书”。诚哉斯言!其实,一个画家的国学根基与修养,往往是深潜于画作之中。有的画作不仅好看,而且耐看,“浓妆淡抹总相宜”,处处有画外之音。所谓“功夫在画外”是也。你读林教授的画,读他补白的诗文,无不饱含着浓浓的书卷气及文人味。他画里的田园风光,无论是树木映衬下的小屋,还是戴斗笠的、穿蓑衣的农夫;无论是手扶犁耙的耕者、还是山水花鸟;无论是梅兰菊竹,还是岭南果蔬,无不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可以说,传统文化的基因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融进他的血液里,浸润在他的灵魂中。只要一着墨,便自然而然地从笔端流露出来。欣赏他的画,粗看,仅识得皮毛;细想,才能悟出真谛。“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慢慢咀嚼才能破解出作者感情的密码。

  他画里有诗,或者说一幅画就是一首诗。林丰俗的画里有谢灵运、有陶潜、有王维、有孟浩然,信乎!我读他的《粤山初夏》就情不自禁地吟咏陶潜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返;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和许多田园诗人一样,他的画也不乏寄托。无论是写实还是写意,林教授都是有感而发,绝不无病呻吟、故弄玄虚,都是胸有成竹、意在笔先的。现代艺术的创始人,西班牙画家毕加索说:“艺术并不是真理,艺术是谎言,然而谎言能教育我们去认识真理”。我们知道,宋末画家郑思肖画兰,连枝带叶均飘于空中。这不是“谎言”吗?但当人问他为什么时,他却说:“国家沦亡,根着何处”、国就是根,没有国的人是没有根的草,不待风雨折磨,便行枯萎了。这就是叫我们认识“家”与“国”关系的真理。在林丰俗教授的画作里,有幅小品《秋思——儿时于故乡,中秋拜月,红柿为必备供品,客地秋日见柿,每动乡思》,也与此有相似之处。其画面简洁到几乎不能再简洁了,画面上不见柿树,只有寥寥两支小小的树丫,有几个柿子离开枝子,飘于空中。真是妙哉!这令我又想起了毕加索的名言:“好的艺术家模仿皮毛,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魂”。

  诚然,我们不能奢望,所有的画家都成学者、诗人,但读书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可以说没有国学及其修养作为底蕴,就不可能有林丰俗画丰富的内涵。

  林丰俗画还突出了他的乡土情结。林教授生长在潮州的乡下,曾工作于粤西怀集,他熟悉这里的山村农舍、风土人情,他热爱南粤这片热土。这对他后来的创作至关重要,影响也特别深刻。由于他平时所见的事物,都是寻常的事物,所接触的人,都是黎民百姓,所以在他的画作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乡土味。

  我曾听一个擅画梅花的画家,给我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有个绘画习作者很想画鸟,于是便到市场买回一只他所喜爱的小鸟,养在笼子里,时时观察、日日画它。但不久鸟死啦,他依然画不好鸟。这则故事告诉我们:生活对一个画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啊!生活的积淀,对一个画家风格的形成,往往是潜移默化的。不是一年半载,更不是一朝一夕就可获得的。

  林教授的画作师法自然。自然,是他膜拜的老师。他作画与其说是用笔墨作画,毋宁说他是用心创作。他的画作形神兼备,很接地气,所以理所当然地为南国百姓所喜爱。有的画家画的梅花,躯干硕大,俨如一棵参天大树,气势吓人,而论者则曰:“没有生命”。但林丰俗画的梅花,枝条细长,疏密有致,有的朋友看后颇有感触的对我说:“这才是梅花,精气十足”。林教授的诸多小品,更是随意好玩。他画的桃子,题曰:“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能餐兹果,当得无量寿”。他画佛手,题曰:“青山雨洗妙色相,净手拈香礼如来”。他画大吉,题曰:“江南有丹桔,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他画石榴,题曰:“山中熟石榴,向日便开口,山深行人少,颗颗明珠走”。一般的景物,只要经过他的提炼,就升华为高于现实的艺术了。

  不仅如此,林丰俗画之所以受到推崇,还在于他平实的人格。他不是“见利忘艺”的画匠,而是一个“爱惜羽毛”的智慧人。他曾对我说:“做人,还是要讲点仁义道德的”。他这样说,也这样做,这在现时是多么难得的啊!我们读他的画,觉得很顺眼,很舒服。何以故?不是别的,正是他为人低调、淡泊名利、诚恳待人的人格魅力,一下子,把作者与读者的距离拉近了。他老老实实地做人、认认真真地画画。他画里所状之物,几乎没有重复,每一幅画都有新的构思、新的感悟、新的情趣。他很有节制、很有约束,从不滥画,始终恪守“宁精勿滥”的信条。不像有的画家批量生产《老子出关》、《富贵花开》、《钟馗》等等。有个著名的评论家说:“老重复自己,炒冷饭就可悲了”。他为拙作《风雨过后》和《窗下漫笔》所画的竹石小鸟和梅花,一点都不马虎,还告诉我:他“曾三易其稿”。

 

  林丰俗教授也许从来不曾想到今天会成名。正是“不求名者得名”。这是生活中常见的逻辑。前几天,我与他通话,他说:“咱们还是讲潮州话吧”!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架子的人。我想,在中国随着城镇化速度的推进,林丰俗的田园画必将成为时代的记忆,历史的记忆而彰显其存在的价值。

作者: 
张百栋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3.20)
浏览次数: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