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舜英的潮剧人生

郑舜英饰莫愁女

  我清楚地记得多年前第一次遇见郑舜英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为赴港演出正在剧团排演《曹营恋歌》,见我造访,款款地向我走过来,仿若一位从古典画里走出的女子,顿时给人一种“疑为天人”的感觉。

  很多人都说郑舜英美,她确有一种清淡如荷的脱俗气质。余秋雨说,戏剧风格是由山川风俗陶铸而成的。悠悠韩水,屹屹韩山,人文氤氲的潮州古城,陶铸出清雅细腻的潮州戏,也孕育出郑舜英这样内敛风雅的人物,在一次观众关于潮剧林黛玉人选的投票中,郑舜英以最高得票荣居榜首。

  精于艺,领衔卅载成佳话

  郑舜英不啻是潮剧的幸运儿,初进梨园便赶上了改革开放、古装潮剧重放光彩的春风。“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姣好如新月的面容,清纯如小鹿的明眸,娴静如幽兰的气质,让评委老师一眼便认定她是吃戏饭的料。本来只是陪小伙伴去报考,没想到自己却率先被录取了。

  学戏时,郑舜英得沈雪华、俞世明等名艺人倾力相授,主攻青衣、刀马旦,刻苦好学的她很快便成为尖子, 在校时先后扮演了《扫窗会》的王金真、《芦林会》的庞三娘、《救裴生》的李慧娘以及《杨八姐闯幽州》的杨八姐等角色。1981年进入剧团后,郑舜英在前辈艺人的扶掖下迅速崭露头角。她把戏曲的美学理念引入到潮剧人物的塑造上,形成了既符合美学特征又有她个人特色的表演风格。舞台上,她举步如芙蓉凌波,展袖似蒲柳临风,静时翩若惊鸿,动时矫若游龙,一个个戏剧人物温婉蕴藉,风度内敛,凸显古典艺术的理想之美,带给人“猛虎细嗅蔷薇”的艺术共鸣。

  如她的《莫愁女》,很多人看后都会哭。这一出著名剧目是郑舜英的首本戏,也是剧团的一块金字招牌,自1981年推出以来迄今演出上千场次。该剧讲述大明王府公子徐澄,与府中烧火丫头莫愁相爱,遭到家中强烈反对,更引起少夫人邱彩云的嫉恨,最终双双投湖殉情。郑舜英的莫愁,风骨自若,超然脱俗,静如沉璧,清似芙蕖,明妆丽服夺春晖,扬眉转袖若雪飞,让人感受到耐人寻味的美学意趣。其哀而不伤、怒而不怨、含而不露的表演,深得古典戏曲文化的堂奥,即使是在遭遇“挖眼夺情”时,亦不见火山般不顾一切的情感爆发,而是把心灵的震颤凝炼成激荡的水袖和深情的吟唱。面对老太君的威恩并施、少夫人的惺惺作态,她一字一顿地称声“老太君,少夫人”,沉静地唱出“黄金哪能买双眼”的诉说。当太医揭破真相,恼羞成怒的少夫人撕下假面具,强要挖眼夺睛时,“莫愁”双袖决然一甩,抑扬起伏地唱出了“存心害人必害己”的大段控诉,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每演至此,宛若萧然雪落,观众屏息,举座垂泪。在最后《投湖》场,郑舜英把莫愁支离破碎的爱情,极度惶惑的心绪,幻化成一组舞蹈化的水袖、台步和身段,以及最后的纵身一跃,以写意式的体态语言,抽象化的戏曲动作,展现出古典的悲剧之美。美得深入骨髓,美得刺人肝膈,紧紧攫住了观众的心。郑舜英的莫愁,切合了温克尔曼的美学观点:“正如海水表面波涛汹涌,但深处总是静止一样,希腊艺术家所塑造的形象,在一切剧烈情感中,都表现出一种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因演活了楚楚动人的莫愁,郑舜英被海内外观众亲切地称为“莫愁妹”。

  成名后的郑舜英不骄不躁,不忘初心,问道于京剧的胡芝风、潮剧的姚璇秋、李廷波、王志龙等戏剧界方家,从前辈名流身上汲取艺术营养,形成了既符合戏曲美学特征又有她个人特色的表演风格。她高贵、静谧、含蕴的戏曲表演艺术,获得了社会高度评价,出道至今,艺绩斐然,在几度新人换旧人的潮剧梨园,横亘舞台30余年,迄今仍是魅力不减的剧团当家名旦,荣膺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遗”潮剧传承人,美国东方文化(潮剧)联谊会顾问,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艺德标兵,广东省劳动模范,潮州市潮剧团名誉团长,潮剧市潮剧艺术中心主任,潮剧“旦后”等徽号……

  敬于业,情倾潮剧永不悔

  “为谁绽放花满路,旦复旦兮心如故”。自1978年缘结梨园,郑舜英的名字便与潮剧连在一起,即使是在剧种低迷的日子,依然不离不弃。爱戏的我,从小便看着她的戏,一出接一出,洋洋洒洒数十个舞台人物,包括青衣、闺门旦、刀马旦行当,甚至还串起了小生,文武兼修,动静皆宜。

  自1995年担当潮剧教师后,郑舜英仍坚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练功、演出。正因如此,除了像莫愁、蔡兰英(《三凤求凰》)这样的软功戏,郑舜英的武工戏同样不遑多让,其基工之好,身段之柔,一抬腿能金鸡独立,一下腰头可接地,无论是趟马、绸舞、剑花,还是腰腿功、把子功、毯子功等,皆有所工,从她饰演的《宝莲灯》的三圣母,《背妹上京》的掌上珠,《程咬金招亲》的裴翠云,《五女征南》的洪凤英等,可窥一斑。尤值一提的是,她在《姐妹皇后》中饰演陆玉莲,眼看城池将破,面对刃父夫郎,内心百感交集,手持双剑,边唱边舞,“亡国之音哀以思”,仿若虞姬饮剑,意别霸王。一时间,刀光寒闪,快斩情丝;剑影纷沓,似遄飞思绪。情深处,俯冲扑虎剑指前方,恰似长鹰搏地;意浓时,仰首下腰成拱桥状,宛如矫龙探海。可谓精美绝伦,艺倾四座。

  她对传统戏曲艺术表现出超乎想像的执著,始终没有被流行的表演风潮所左右,从她近年扮演《曹营恋歌》的来莺儿便可窥见一斑。这是一个“倾城独立世所稀”的女子,如果说她的莫愁倾向于本色表演的话,那么来莺儿则融入了更多个人理解,是郑舜英对人物塑造的一次新超越。同属精神高蹈的角色,她的来莺儿,人物沉静中带着妩媚,柔情中透着风骨,唯美中不乏成熟,没有惊天的表演和夸张的动作,却自然散发着浪漫、诗意、崇高的美学内涵,当年在穗会演时荣膺第十届广东省艺术节表演一等奖。

  相比台上的光彩夺目,台下的郑舜英让人倍感亲切。我第二次见到郑舜英,是在潮州市广播电视台的演播厅——全国电视学会成立50周年庆祝晚会在此举办,她正在彩排《哑女告状》的“背妹上京”片段。这是一场一人饰演两角的经典片段,早年曾应中央电视台邀请,到北京央视演播厅参加“中国’99地方戏名家名段演唱会”演出,郑舜英亦凭此角色斩获广东省首届潮剧演艺大赛金奖第一名。这对郑舜英来说本是一件得心应手的事,可在当天的彩排时却出了点小意外。她感觉戏中一个金鸡独立的动作做得不够稳扎,虽然观众看不出来,但追求完美艺术的她却不满意,于是休息的时候,她便一遍遍地找原因,一遍遍地斟酌和练习,终于发现是演播厅玻璃地面和旋转的灯光影响了自身的平衡定位,找到症结后,她认准一个固定点,不再受外界影响。在当晚的正式演出时,她将整个片段演绎得非常成功。由于有事我在傍晚时分赶回汕头,在当晚节目刚结束后,郑舜英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难抑兴奋地告诉我当晚演出的事。说实在的,初接电话我备感意外,她是一名叱咤潮剧舞台的名演员,而我当时只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观众,但在郑舜英看来,我在现场为她的动作表演“捏汗”,演出成功了,她必须将喜讯相告,让我放心。细致如斯、惜缘如许的郑舜英,怎能不叫人敬重?!

  结婚,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亦是女儿家一生中最绚丽隆重的时刻。而郑舜英却把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最绚烂的时光献给了潮剧舞台和观众。1988年结婚当日,恰逢外宾莅潮临时有招待演出,“戏令如山”,郑舜英退下新妆,换上戏装,欣然登临舞台。良辰吉时、诹吉成婚是潮汕亘古不变的乡土习俗,可待到演出结束时已是子夜,没有婚车,没有鼓乐,郑舜英匆匆披上嫁衣,坐上单车,就这样在夜色中“悄悄”赶往夫家。其敬业和艺德让人感动!

  扪于心,一曲难酬是传承

  演员、教师、传承人的“三栖”身份,让郑舜英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由于受现代文艺形式等多种因素影响,观众日益萎缩,愿意学戏的年轻人太少,剧种的一些绝活在消失,古老的潮剧和其它传统艺术一样被边缘化。目睹此景,郑舜英积极奔走,穿梭在演出、传艺和共襄剧种振兴的路上。近些年,她多次送戏下乡参加“文化走亲”演出,将艺术送到潮汕父老乡亲跟前。1999和2002年,她借中央电视台摄制组分别莅潮为她拍摄《潮剧名旦郑舜英》和《走遍中国·潮州》专题片,向全国观众展示了传统的潮剧艺术;2001年她在潮州和新加坡举办个人潮剧艺术专场演出晚会;2012年早春,应美国东方文化(潮剧)联谊会邀请,飞赴美国洛杉矶为联谊会就职庆典献演潮剧片段,在历经16小时的飞行后,甫下飞机,还来不及小憩,她便在戏迷强烈的要求下现场开课讲演,教授表演、唱念、化妆等技艺,将潮剧艺术播洒到大洋彼岸……

  裴多菲说:“谁也不能再轻飘飘地弹奏着他的和歌,谁要是拿起琴来,谁就担任了极重大的工作。”“旦后”郑舜英的舞台人生没有休止,期待她继续弹奏出潮剧发展旋律的强音!

作者: 
陈泽楷
来源: 
汕头日报(2014.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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