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万达的边塞诗

  翁万达是明嘉靖间边功卓著的杰出军事家、政治家和国防重臣,也是佳作迭出的诗人,被明代散文家、诗人、嘉靖八才子之首的王慎中称为“诗书帅”。他的《思德堂诗集》,有相当部分是他典边时于戎马倥偬中草就的边塞诗,反映的是其任兵部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保定军务时治边拒虏的战斗生活,体现他心系苍生、抗敌安边的报国情怀,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请看其七律《朔州道中》:柳枝侵夏意仍怯,山麓出泉寒不留。我已十年穿虎窟,地今四月尚狐裘。思乡路远频挥泪,报主身轻岂所忧。不惜千金求死士,雕戈直向古丰州。

  这是翁氏赴朔州履任边疆重臣不久在巡边路上所写的一首诗。其意为:初夏朔州天气尚余阴寒,十年来我在虎窟般的官场中穿行,此地时已四月还得身穿狐裘御冷,让我预感到履任新职事涉艰危。长年思乡常让我流泪,但以自身安危为轻、报效朝廷拒虏安边卫国是我的职责,我岂能让忧愁干扰自己的心志?如今边情紧急,我当不惜千金招募敢死之士,带领部队奋勇杀敌,将侵略者赶出古丰州之外。短短八句诗,敞开了这位“履艰危、意气弥厉” 的三边统帅赤心报国的广阔胸襟。而“倦飞无复图南想,报国犹怀冀北思”(《雷阳道中次壁间韵时闻北虏犯边云》):“风云连故国,歧路入边城。尊俎谈兵事,干戈动地声。独忧百战苦,马上愧知名”,“罢战思皇略,安边足义声。苍生如何保,岂敢慕虚名”(《次韵林敬夫》)这些铿锵诗句,则袒露他独忧风云故国干戈动地,百姓遭受百战之苦,因而不惜戎马纵横,驰骋沙场,期望反侵略战争取得胜利,罢战安边,让黎庶过和平生活的一片赤诚,其以苍生为重,忧国忧民的感人情怀,让人读后肃然起敬。

  翁万达实为善于带兵打仗的统帅。请读一读他的七律《夏季驻云中》:云中六月凉如水,塞上千营重似山。缚虏谁将神草结,供军须是血蚨还。青林猎火秋声近,粉堞悲笳暮色闲。闻道黄河将饮马,诸君何以镇秦关?

  首联点明云中(古郡名)塞外六月天气转凉,秋高马肥,北虏来袭的“防秋”季节将至,各路大军已在边城集结,构成一幅“塞上千营重似山”的威武雄壮图景。颔联始用激将的口气,问谁能以“神草”结绳,带领部队缚住胡虏;继而提醒负责粮草的将领,在保证军需的前提下,应像传说中把蚨虫之血涂上铜钱能使钱花后还会回来那样,一个铜板当两个用,以求计供亿,节财用。颈联郑重向将领发出警告:秋声已近,硝烟战火将弥漫边塞,兵营里悲壮的军号声将打破暮色下短暂闲暇的静寂。尾联发出激昂有力的号召:一旦听到命令,部队就要饮马黄河御虏杀敌,诸将士现在必须思考将以什么实际行动来守住秦关国门。此诗写战前的动员和部署,读者看到的是一位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边疆统帅的高大形象,感受到的是众将士摩拳擦掌、昂扬激越的备战氛围,读之让人振奋。

  翁氏与长期远离家乡的征人一样,经常思乡、念旧、怀亲。他的这类诗写得情深意切,十分感人。“海角问鸿怜老父,客边归路恋婴儿。岁时屡值龙蛇蛰,心事哪堪僮仆知”,此为他在马背上吟出的七律《夜发指阳和道怀忆小儿因念家君及先大府君嘱情弟侄怆然有怀》组诗中,深情怀念亲人、极为打动人心的诗句。组诗第三首更值得一读,诗曰:宦族骄狂羞杀人,愁闻弟侄好肥轻。岂思陵谷犹能改,况复箕裘愧此生。鬼瞰高明应不爽,人非刻苦竟何成。作书万里遥相寄,涕泣叮咛冀尔听!

  这是从边关写给自家弟侄的告诫诗。诗开头痛斥“宦族骄狂”最为可耻,痛陈个别弟侄有“肥轻”行为让他忧虑揪心。颔颈两联以“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小雅。十月之交》),人的地位高低随时可变:“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礼记。学记》),子弟应学会继承父兄事业;鬼瞰高明(显贵人家),必将祸害其满盈之志(《隋书。裴肃传》)等三个典故,痛切指出“人非刻苦”必将一事无成,要子侄辈深思、知愧、警醒、痛改前非。尾联涕泣声声,期盼弟侄体谅其苦心听得进他的叮咛嘱咐。全诗责之以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感人至深。翁氏曾写过一封《告乡父老子弟书》,请求乡亲父老监督其子弟僮仆:“倘有不才,主事者轻则戒饬之,重则挞辱之、闻诸官而理之”,“以法相稽,使其所严惮不复繁逞”。读诗联系此事,一位履官“悚悚惕惕如临深谷”,严于律己也严管亲属的高官形象,兀然高耸于读者心中,让人觉得其品质之难能可贵。读翁氏此诗,强烈震撼读者心灵,应使历代纵容亲属胡作非为的贪官腐吏顿感无地自容,也让权势者为之警醒。即在今天,此诗也有其深刻的现实教育意义。历代边塞诗鲜见像这样的思乡怀亲之作,称其为边塞诗中的绝响并不为过。

  因曹家庄大捷刚升任兵部尚书不久的翁氏,历经丁忧、夺情、起复、遭谗、失宠、罢归之后,心情极为压抑,然不忘牵挂边事。在其逝世前不久所赋的七律《宁化道中》中,他以东汉马援功成被谤、西汉冯唐身老无所作为自况,在心情极度忧郁且病痛残躯之际,还吟出了“铁山回首惟流泪,龙塞关心知复谁”的诗句,表达对民族英雄岳飞的深切怀念和对边事的忧心,希望“圣世”有廉颇、李牧一样的大略雄才为国分忧,其至死矢志不移、忧国忧民的情操尤为感人肺腑。

  翁万达的边塞诗直抒胸臆,不事雕饰,“横槊之余自饶豪气”(清末陈田《明诗纪事》评语)。他长于写景,营造氛围,寓情于景,让情景交融,酣畅淋漓地抒写自己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并在三言两语中生动逼真勾画出边关将士的英雄形象。其语言精辟洗练,节奏明快,刚介沉毅,古朴铿锵,被明文学家王九思赞为 “冲淡简古,敲金击石”(《答中丞东涯翁公书》),散发着一股深沉、奔放,催人奋发向上的思想艺术感召力。其绝句言简意赅,内涵丰富,含意深远;律诗格律工整,结构严谨;几首行边古风,浑然大气,思路开阔,引古论今,挥洒自如,文字流畅,大有唐风韵味。他慎于并善于用典,恰到好处地增强了作品思想感情的表现力。其诗继承了唐边塞诗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传统,但他没有走初盛唐国力强盛时期边塞诗纵横捭阖的浪漫主义诗派之路,更多地闪耀着积极现实主义的光彩,让人感到更为有血有肉。这种风格的形成,似与明中叶国力中落、频繁应对边患的大环境,翁氏有边塞生活的丰富体验及其既坚毅沉稳又刚介坦直的个性有关。

  陈田说:“尚书以武功著,不以诗名”,可谓一语中的。翁氏的卓著军功,几百年来掩盖了他的诗誉,其诗居然缺席清初朱彝尊所编的《明诗综》,不免让人深感不公。而其《思德堂诗集》于《千顷堂书目》中虽有著录却不见流传,仅存的两册长期被分别雪藏于省中山图书馆和梅州市剑英图书馆却鲜为世人所知,也属一件憾事。清王士祯在《渔洋诗话》中说:“古今来诗佳而名不著者多矣,非得有心人及操当代文柄者表而出之。”研究、评价、推介翁万达的诗作,将其表而出之,对于探讨翁氏这位历史人物,继承一笔优秀的文学遗产,充实当代诗学,当属文坛一宗快事。

作者: 
陈作宏
来源: 
揭阳日报(2014.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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