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者彰而恶者瘅”的知府叶元玉

  陆竹溪(名大策)是明代潮州一位志行高洁、性格傲岸的隐士。民国《潮州志·丛谈志》有一条关于他的记载:

  正德间,郡守叶元玉闻其名,召见,辞以诗,有“野心甘老碧山云,蓑笠如何可出村”之句……(郡守)一日出署,道经城东遇一醉客,从者叱之不避。又叱曰:“贵人上官至矣,尔醉汉何不避为?”曰:“我醉由我醉,尔贵由尔贵。水急难流滩底月,山高不碍白云飞。”叶公闻之惊曰:“我求异人久矣,君其是矣。”遂下舆揖之,倾盖相与语,为忘分交。次日复访陆,备车马至,不见。后携一从者肩舆(简便轿子)往,见之。然晤面殊少,有“十扣柴扉九不开”之叹。自后非预屏驺从(事先让随从回避),不敢谒也。一日便衣小帽至陆家,其妻应门。陆年长于叶,以嫂称之。届午餐,便饭待。陆至,问妻“何以待公?”妻曰:“茄豆尔。”陆曰:有茄何须豆?”他日至,与陆遇,仅一茄款待。从者疑,叶曰:“非个中人,安知此味耶?”陆送叶至门止,敬貌不少舒(恭敬的状貌不敢有丝毫懈怠)。从者又于道上问叶曰:“陆君何以不远送?”曰:“彼心送我矣。”旁人廉(即暗中窥视)之,见叶至东门,陆闻炮声,始改容退。陆卒不轻踵叶门,高隐有德,亦昭代遗民清修逸士也。常以诗酒自娱,具有出尘风味。不以才艺擅,然书法瘦硬通神,人争宝之。郡中“岳伯、省郎”坊字,其遗墨也。

  上述文字,十分生动地记述了一位名士的高风亮节。而身为知府的叶元玉求贤、亲贤、尊贤的雅量与情怀,亦令人肃然起敬。须说明一句,文中“正德间”显系“弘治间”之误,据嘉靖《潮州府志·官师志》记载:叶元玉任潮州知府是在弘治十三年至十八年(1500~1505)间。

  叶元玉(1450-?),字廷玺,号古崖,福建汀州清流县(今属三明市)城关人。兄弟六人,行四。明成化十七年(1481)进士,授户部员外郎,留心政务,“慨然有怀古固疆之志,以道义治理边事”。工诗,在户部时与“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的户部主事、明代文坛“前七子”健将李梦阳交往甚密,多有诗歌唱和。弘治十三年出任潮州知府。

  那么,叶知府真能如此礼贤下士么?他任潮州知府期间又有什么样的作为?对此,我们无妨先察看几则有关叶元玉的史料:

  南京通政司参议张诩(1456~1515,字廷实,广东南海人。成化二十年进士。理学家陈白沙的弟子)在《揭阳射圃记》中说:

  弘治庚申(1500),清流叶侯廷玺以户部员外郎出守是郡,一呼吸间,善者彰而恶者瘅(憎恨),利者兴而弊者革。而于礼文之事,尤所加意焉。

  在《陆公祠记》则言:

  侯以宏才治大郡,举目无全牛,而英风伟格,隐然可任世道之责,故能有为。

  在《揭阳县学尊经阁记》中,张廷实又说:

  清流叶侯廷玺守潮之六年,威德旁孚,令行禁止,风俗将丕变矣。寻以直道忤当时,解官去。予今抚然为世道惜之。

  嘉靖《潮州府志·官师志》谓:

  (叶元玉)弘治十三年任,善理剧部棼(重地纷乱),发奸擿伏(揭露隐蔽的坏人坏事)无遗,虽权贵请托弗行,豪猾(强横狡猾而不守法纪的人)敛迹,竟以谤罢归。

  在“地理志·北门堤”中亦有“(弘治)十三年,知府叶元玉修北堤,复令海阳、揭阳桃山、梅岗之民,随粮出石,甃砌南堤不固者。”

  正德十一年(1516),由曾任广东提学副使、南京都察院都御史林廷玉(1454~1532,字粹夫,福建侯官人。成化二十年进士。)撰写的《重修韩文公祠记》说:

  (正德二年)三月抵潮,试士视学毕,谒文公庙,见其创制崇广,轮奂设象既新且伟,凡百布置,罔有不良,为之目眩心竦,因叩问孰谁是图?时张守时泽进曰:“前守叶廷玺也。”徐又叩诸生,具道廷玺为政严有力量,能锄豪右、剔宿弊,用是在潮,诸废咸举。但上下公私喜怒未能皆理,故旋解绶去。

  综上所述,乃知叶元玉守潮六年间,致力于兴利除弊,锄豪右,拒请托,“为政严有力量”,令行禁止,风俗为之丕变。复又倡文教,崇先贤,重修韩文公祠与揭阳县学,弘治十七年在韩山韩文公祠左侧创建陆(秀夫)公祠,以道义、忠节勉励潮属士人,从而赢得士庶一致好评。像这样的贤太守,自然求贤若渴,其纡尊降贵,礼贤下士之行止,可谓事有必然,绝非向壁虚造。

  弘治初年,饶平县暴发了以凤凰村民苏孟凯为首的集体抗税事件,并逐步演变成刑事案件,拖延了七年之久。叶元玉到任后,想方设法进行抚谕。但苏孟凯倚仗聚有1000多人,毫不理会,还将公差人役监禁,声言聚党攻城,全无畏忌,并且很快付诸行动,攻陷县城,诛杀县丞倪禄。事件演变为叛乱事件。叶元玉“乃不得已,备将极恶情由,呈请抚按等衙门,调兵征剿。”弘治十四年(1501),叶元玉先后与副使涂昇、参议冯良辅督兵前往凤凰等地围剿,才平息了叛乱。

  但是,行直道者虽能令“善者彰而恶者瘅”,却难免会因“上下公私喜怒未能皆理”而“忤当时”,终于获谤而解职!莫怪张诩要在碑记中发出“予今抚然为世道惜之”的感慨!

  林廷玉是叶元玉的“同乡、同朝”,正德二年,当他视学潮州时,阖郡学子乞请他为重修后的韩祠作记,他亦满口应诺,叶元玉听知后,尝致书言谢。惜“未几逆瑾(即大太监刘瑾)用事,虐焰薰灼,无远不屈,士大夫厌厌无气,事遂就寝。”其后林廷玉“巡抚北畿边关,六年之间,奔走不暇”,撰写祠记一事又无暇顾及。他亦以“有负良友”而抱愧于心。直至正德九年(1514)致仕回乡后,恰逢其宗弟林廷模出任潮州府同知,方“作文历叙,用偿前信。”而当时的潮州知府谈伦亦是一位“雅重风教”的正直官员,因此林廷玉这篇旨在为叶元玉洗雪前冤的《重修韩文公祠记》遂得以镌石于韩公祠内(因年代久远,该碑已漫漶难辨,幸有明清《潮州府志》存其全文),使五百年后之潮人仍能追思叶元玉当年治潮之伟绩、风仪。诚如《祠记》所称:“廷玺于潮,终不可无纪耶?文公在潮虽不久,而文章道德,衣被于潮者实多。其神之在潮,万世固一日也。嗣守斯土者,孰无钦从之心?顾限于才力而或不逮。若廷玺者,其可载已!”

  康熙《潮州府志·艺文》录有叶元玉一首《至揭阳县》的绝句:

  太守行春到揭阳,村村男妇事耕桑。道旁野老无拘束,笑指公家马足忙。

  官能勤政,民乐耕桑,野老可以和官家无拘束地搭讪,简短的诗句,描述了当年叶府尊治下一派安乐祥和的情景,叶元玉的宦绩,于此亦可见一斑。

作者: 
陈贤武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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