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乡土建筑“留言”——与蔡海松对话

    蔡海松为人憨厚、朴实,如同他的作品所体现的质朴、厚重。他足迹遍及潮汕大地山山水水,源于对乡土建筑的关注和偏爱。让镜头聚焦乡土,聚焦民居,为岁月的自然美留下忠实的记录,更留下学术研究价值和收藏价值。
 
     汕头开埠至今143年,岁月长河留在乡土建筑印记中,无论是楼宇的嵌瓷,还是飞檐的风铃,各式各样的石雕、窗棂无不特色鲜明,构思灵巧,中西合璧,熠熠生辉。业余时间肩背相机的蔡海松,细细揣摩潮汕乡土建筑的特色构件、细部、局部,忠实记录历史,记录走远的岁月,让文化凝固于瞬间。于是,摄影与作品成了他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深入采访中,我们为潮汕大地拥有美丽多姿的乡土建筑感到庆幸,为潮汕大地拥有蔡海松这样的有心人感到庆幸。当然,更希望一种热爱和尊重文化的精神能普遍存在我们的周围,潜存每个人的心中。
 
     去年金秋,《蔡海松乡土建筑摄影作品》个展在汕大校园展出后,引起国内外学者的浓厚兴趣和赞赏。展览结束时,部分作品被留在学校长期展出,成为永不落幕的展览。
 
     认识蔡海松,正是源于他的许许多多以潮汕乡土建筑为拍摄对象的作品。
 
     作为一个仅是高中毕业的摄影者,蔡海松对潮汕乡土建筑的娴熟甚至可以说是专业的知识让我们讶异;在谈及潮汕乡土建筑时他那溢于言表的热爱和尊重文化的精神更让我们感动。
 
     不久前,带着对潮汕乡土建筑的浓厚兴趣,也带着对蔡海松的浓厚兴趣,我们与蔡海松展开了一场深入的对话。
 
     记者(下称记):总在不少画册或展览中看到您的有关乡土建筑的作品,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拍摄此类题材的?
 
     蔡海松(下称蔡):摄影一直是我的爱好。1989年返回汕头后,我开始游走于汕头的老市区,尝试着拍摄了一系列以汕头老建筑为主题的照片。从1994年开始,拍摄的对象逐步从市区转向乡镇由留存市区的西洋式老建筑转向留存乡村的潮汕传统民居。
 
     从摄影的角度看,最初,觉得老市区的老建筑有特点,比较“入镜”。但是,随着拍摄的深入,越越感受到弥漫在老建筑中的文化和历史。可以说,这些历尽岁月的洗礼、历史的沧桑还能够留存下的老建筑,是凝固的历史,也是凝固的文化。
 
     记:拍摄的过程由浅入深,您的关注点是否也发生了转变?
 
     蔡:摄影是一种直观的记录方式。对于我,从单纯对摄影的专注到兼而对潮汕乡土建筑的专注,摄影既是目的也是手段,这一转变几乎是身不由己地。正如在拍摄老市区老建筑的过程中,由关注拍摄本身渐渐也关注起拍摄对象的文化韵味、历史内涵一样,随着对潮汕乡土建筑的拍摄的深入,我对潮汕乡土建筑本身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记:用自然光记录建筑物的细节,每个作品的背后肯定凝聚了不少艰辛和乐趣吧?
 
     蔡:几乎每个值得关注的老房子,都得去上十数次以上。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光线,一次次的拍摄都是为了拿出最好的、最有力量的作品。像厅堂的梁架往往是我们潮汕民居装饰的重点,常有精美的木雕并配以漆画,内容更是囊括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和历史人物故事等,但梁下的光线又往往是最暗的,为了拍摄好梁架上的细节,经常是同一个位置反复地拍,守候整天只为了找到一个最佳的光线……辟如反映从熙公祠正面外观的照片,就是经过多次观察、拍摄,最终选准光线正对建筑物时拍摄而成的,作品既体现建筑物本身的对称,又反映出光影效果的对称,使作品更具有感染力。
 
     好在拍摄过程中,咱们潮汕人特别好客,不管是问路,还是进房参观、拍摄,主人们都很热情,乐于向我介绍房子变迁沿革的掌故。像谷饶梅祖家祠的主人陈正夫妇,每当得知我去祠堂拍摄,常常专程从棉城赶到谷饶,将我视为自己子女一般,的确使我难忘。
 
     此外,这些年我还访问了不少潮汕老手工艺人,像石雕名匠庄仕南、木雕大师秦宪生等一大批工匠艺人,有关这个领域的许多专业知识就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起来;而随着知识和认识的深化,我更是对潮汕乡土建筑入了迷。
 
     记:从1994年至今,您拍摄潮汕乡土建筑长达10年,作品数不胜数,说实在的,这期间有没有厌烦的时候?
 
     蔡:我是从事建筑行业的,摄影又是我的第一爱好,拍摄建筑已伴随我度过了许多岁月,“发烧”使我难以自拔。潮汕乡土建筑有着辉煌的过去,当我在镜头里反复琢磨那古老的门、窗、梁、柱、檐上一个个精雕细刻的细节时,我无法不赞叹。然而,由于所处“省尾国角”,这些精美的作品少为人知,长期得不到有效的维护,甚至遭受严重毁坏,我心里倍感惋惜。用手里的相机,我希望能尽量地留住这些民间艺术精华的原有面貌。
 
     记:您的作品多次获奖,并举办过几次个展,得到包括摄影界和潮汕文化界许多专家的赞许。能否说说这方面的情况?
 
     蔡:其实,我很少送作品参加展览和比赛。去年6月,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中国民俗摄影协会联合主办的第三届国际民俗摄影《人类贡献奖》年赛中,我的作品《建筑上的潮州木雕》荣获文献奖。近年来,我举办了4次个人建筑摄影展览,本月20日,我还将挑出部分潮汕乡土建筑与装饰的摄影作品,再次以个人摄影展形式,作为一份贺礼献给韩山师范学院百年校庆。
 
     记:照片的拍摄与收藏,引起不少专家学者的兴趣。据了解,有不少人专程到你家看照片?
 
     蔡:这些年来,常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朋友来我家观看照片。最近,就有两位来自台湾的从事古建筑研究的学者在考察了潮汕传统建筑和嵌瓷后,专来我家看照片。两位先生认为,照片拍出了许多他们在现场考察时未发现的细节,另外,与台湾摄影者多用建筑去表现摄影的方式截然不同的是,我的照片是以摄影去表现建筑,表现了作者本人对建筑的深入研究和认识,因此,这批照片对于学术研究很有价值。
 
     记:目前潮汕乡间留存下来的老建筑物,多是什么年代、什么社会背景下的产物?
 
     蔡:目前留存下来的老建筑物多建于清代中期以后至抗战前。潮汕民居建筑在我国的传统建筑体系中颇具特色,素有“潮州厝,皇宫起”的美称。秦汉时期潮汕各地的建筑已经初具一定规模,经历唐、宋、元几个朝代的发展,至明清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像始建于1921年、位于潮阳谷饶的梅祖家祠,屋面装饰着富有潮汕特色的花鸟虫鱼、龙虎狮象等内容的嵌瓷,栩栩如生;门楼、前厅、拜亭、大厅的四周墙壁和梁架,装饰着300多幅木雕和100多件石雕,这些装饰构思巧妙、雕镂精细。其中前厅的一个倒挂石雕花篮和门楼的一块双面镂空石雕,已分别于1952年和1959年被北京故宫博物院以国宝收藏。
 
     记:门楼是建筑物的一个“窗口”。与其他地区的民居风格比较,潮汕民居的门楼装饰性是不是很强?
 
     蔡:潮汕人的性格里有喜欢炫耀的一面。反映在建筑外观上就是非常注重门面,一般祠堂、豪宅的门楼多用三间,柱子高昂挺拔,上多用斗拱梁架之类,常有石雕装饰;四周墙壁多数刻有名家题写的联石刻或是以花鸟虫鱼、人物故事等内容的石雕挂屏。一般民居的门楼多用一间,常有壁画、彩绘装饰。这些门楼大门上常挂有横额匾,精心装饰,蔚为壮观,规模大的建筑物门前还常有石鼓、石狮相衬,用以祈福避邪。
 
     记:正如您所说的,历尽岁月的洗礼、历史的沧桑还能够留存下来的老建筑,是凝固的潮汕历史和潮汕文化。以潮汕传统的文化理念和历史背景映射在民建筑上,就会形成什么不同的形式和要求?
 
     蔡:潮汕地区长期以来的精神支柱是儒家伦理道德思想,这种思想提倡长幼有序、兄弟和睦、男尊女卑、内外有别等道德观念;并崇尚几代同堂的大家庭生活,以此作为家庭兴旺的标志。此外,宗法制度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崇祖祭祖,这种理念对乡土建筑的规划、平面布局、房间构成和规模大小有着深刻的影响。在村寨的规划中,祠堂一般处于村寨的中心,民居围绕祠堂而建。具体的建筑物多采用院落式,平面布局规矩方正,讲究中央、中轴对称,即是将主要建筑安排在中央或中轴线上,左右安排次要建筑,四周围以围墙、围厝。这些由中央、中轴四处铺开、左右对称、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的建筑布局,体现了藏风聚气的凝聚力,更重要的是体现了潮汕地区一直以来倡导的“提倡中庸,讲究平和中正,崇尚仁、礼完美统一”的正统的儒家思想。
 
     记:从具体的建筑物看,潮汕乡土建筑的格局、形式又有哪些特点?
 
     蔡:建筑形式上,祠堂主要有二厅一天井的“二落式”和三厅二天井的“三落式”,以“三落式”最为典型。三落式祠堂,首进为凹斗门楼和前厅,前厅中间有道进门,左右各一间房,称“前房”。一进与二进间有天井及左右两道通廊。过了天井就是二进,二进作为中厅,前后各有一组格扇,可开可闭也可拆,中厅一般作为接待客和宗族议事的地方。二进与三进中间也有天井和通廊,三进大厅是祠堂最重要的地方,正中悬挂有堂匾,安置有神龛供奉祖宗牌位。
 
     从建筑物的布局看,大厅正中安放祖先牌位,长辈、尊者居于正房,晚辈、卑者住偏房,体现了尊卑长幼之别,潮人传统的宗族、乡亲、家庭观念也由此得到强化。中央、中轴对称的布局,不仅代表宗族亲善、家庭和睦,更显示祖先有德、天赐鸿的意蕴,集中体现了潮人推崇的文化理念。
 
     记:目前潮汕地区的乡土建筑中,有几处被列为国家、省、市级文物?
 
     蔡: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有潮州许驸马府、已略黄公祠;被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有潮安从熙公祠、澄海陈慈黉故居;被列为市、县级的文物保护单位一批。一般来说,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物,其保护情况比较好;但是还有大量尚未被有关部门列为文物的乡土建筑因为得不到有效的保护而破毁严重。
 
     实际上,文物是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这些散布于民间的文物点虽然今天不是文物保护单位,但因其潜在的文物价值极可能明天就被纳入。
 
     记:对于整体的乡土民居而言,目前的保护情况如何?
 
     蔡:这些年来,在关注和拍摄潮汕乡土建筑的过程中,我常常有心痛的感觉。目前,潮汕各地的古村落、民居、祠堂,历经岁月沧桑变迁,饱受大自然风雨的侵蚀,更饱受战乱人祸的破坏和冲击,应该说大部分已是十分破落,当中有些已面目全非,澄海孝天公祠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些躲过了曾经的“恶意”破坏,却在近年的“善意”重修中变得新不新、旧不旧,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消亡。就在近10年间,我拍摄的一些民居中,一些精美的木雕、石雕等部件,也是在不断的消失中。
 
     潮汕乡土建筑体现的是潮汕文化的精髓。它们集建筑、环境、传统文化为一体,营造时既考虑物质因素,更注重精神要求———村落大多依山傍水,建筑内设置天井,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思想;建筑考究,布局紧凑,组合灵活,装饰华丽、精致,体现出很高的营造水平,也体现出潮汕地域历史文化发展进程中不同时的文化积淀,具有相当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在过去的岁月里,这些建筑经受大自然及战乱、人祸等各种侵蚀和破坏,多数已面目全非,能够保存较为完整者寥无几。正因为如此,尽我们所能去保持、维护仅存的那些传统乡居的风貌格局、历史信息及其所蕴涵的优秀文化,更显得必要和迫切。我们不能让子孙后代骂我们是“败家子”啊!
 
     作为一个摄影者,我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利用我的镜头,忠实地记录曾经的真实;作为一个有感情的潮汕人,我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大声疾呼,让更多的人关注、爱护、拯救我们的潮汕民居。
 
     有些东西,当它存在时,可能让人熟视无睹;然而一旦失去,我们才发现它么珍贵。正如我们的乡土建筑。我们为潮汕大地拥有这样美丽的乡土建筑感到幸!这是因为,在潮汕传统建筑结构组合而成的千姿百态的优美“符号”中,“镶嵌”们潮汕民族历史文化的哲学思想精髓,与之统一的思维、理念、道德、品格、审美趣正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我们也为潮汕大地拥有蔡海松这样的有心人感到庆幸。是他,从过往岁月遗物中认识到文化的意义及未来的价值,还有很好的文化鉴赏力和表现手段,可镜头里捕捉到最具美感的东西,为我们保住了一定的历史。
 
     当然,我们更希望,一种热爱和尊重文化的精神能够普遍存在于我们的围,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作者: 
苏伟钿 张明纯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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